天亮之后,沈渡独自去了冯骥府上。
冯骥已经退了,但耳目还在。
他听沈渡把宫中传信线说完,又看了那封从货郎身上搜出的短笺,沉默片刻,只问了一句:“证据可够?”沈渡说:“人证物证都在。”
“只差圣上点头。”冯骥说:“好。”
“随我进宫。”他让人取了件旧官袍换上,又命人抬来一顶青布小轿。
沈渡随轿而行。
苏星落留在北镇抚司,带人把一干人犯和物证重新清点。
王小满仍在广济寺后门盯着,怕李福再派人来。
苏星落让人又去看了那两间货栈,把能带走的账本和签条全带回衙。
沈渡和冯骥从西华门入宫。
路上冯骥没说话,只把手里那串旧念珠转得慢极。
到了御书房外,内侍通传。
皇帝正批折子,听是冯骥亲自来,便让进去了。
冯骥叩首后开门见山,把蜀中案与宫中传信线简略陈明。
沈渡呈上那封短笺、仿写的纸鸢密信,以及几份按了手印的口供。
皇帝翻看半晌,脸色一点点沉下,问:“李福在长信宫当差,可惊动太后?”沈渡说:“未曾惊动。”
“臣只是查库时问过话。”
“他尚不知已被识破。”皇帝将折子合上,道:“李福可拿。”
“但须密。”
“别把长信宫闹得不像样。”沈渡领命。
冯骥又补了一句:“陛下,谢维安与谢家之事,牵涉江南旧人。”
“若要动,便不能只动一人。”皇帝点头:“朕知道了。”
“你且退下。”
“此事由沈渡主办,你从旁看着。”冯骥应了。
两人退出御书房,天色已近正午。
冯骥走在前,忽然说:“拿李福时,尽量在宫外。”
“宫里见血不吉。”沈渡说:“我已经安排。”
“等他再出宫取信,就在广济寺后门拿。”冯骥点头,又不放心地补了句:“可别让那丫头跟去。”沈渡说:“苏星落不去。”
“她坐镇府衙。”冯骥笑了一声:“她肯?”沈渡道:“这案子到了御前,她比谁都明白。”冯骥不再多言,上轿回府。
沈渡回北镇抚司,把御前的意思跟苏星落说了。
苏星落听完,只“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翻那几本从货栈带回来的破账。
那账本上满是油渍,字又小又密。
她翻了一上午,才在五月十几那页上找到一行:付纸鸢铜管三枚。
沈渡问:“这就能对上?”苏星落说:“对得上。”
“五月之后,纸鸢铺的旧纸鸢就开始换竹骨。”
“咱们手里的铜管就是其中一枚。”沈渡说:“其他两枚呢?”苏星落摇头:“账上只写三枚,没写去向。”沈渡沉吟。
铜管三枚,一枚在纸鸢铺,另两枚或许已送进宫。
若真这样,李福手里应当还有。
也就是说,这条线比他们想的还要长。
苏星落又说:“货郎说中秋夜,大内会有夜宴。”
“那两枚铜管,会不会和夜宴有关?”沈渡走到皇城图前,目光定在御花园。
御花园里有一处临水高台,是夜宴观灯之所。
中秋夜宴若在那里,臣子和内侍都多。
若有人要传密信,甚至行刺,那地方最乱。
沈渡说:“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中秋之前,必须把李福和货栈背后的人全拔出来。”苏星落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今晚我去广济寺后门。”沈渡说:“我也去。”苏星落看他:“你信不过我?”沈渡说:“信得过。”
“但李福认得我。”
“他若见你在,反而易疑。”苏星落想了想:“那让王小满扮成香客,我先去,你带人在外围。”沈渡点头。
两人分了工。
沈渡又写了一道手令,让两名暗桩送到京卫指挥使司,调二十名便装兵士协助封路。
苏星落则去后堂换了身香客衣裳,又用炭笔把两条巷子的路线画给王小满看。
天色还早,她却已经坐不住。
满脑子都是那两枚不知去向的铜管。
若中秋夜真出事,那就不只是谢维安一人的罪。
那将是一场从蜀中一路烧进皇城的火。
她不能让它烧起来。
沈渡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递了碗酸梅汤。
苏星落接过来,一饮而尽,说:“甜的。”沈渡说:“多加了半勺糖。”苏星落笑:“你居然会加糖。”沈渡没答。
他只把手中另一碗慢慢喝了。
外头天光还亮,暑气从院中蒸起来。
老槐树浓荫满地,蝉声时起时落。
两人站在廊下,像在等天黑,也像在等那些人自己走到网中来。
风吹过,吹得檐下铜铃叮叮地响。
沈渡说:“今晚,别太急。”苏星落说:“知道。”
“跟着你的号。”沈渡点头。
铜铃又响了几声,像把这座城一点点敲得更紧。
夜,快来了。
广济寺后门的灯,也快亮起来了。
而李福,还不知自己已经站在了网口。
他以为中秋才是动手的日子。
却不知,沈渡和苏星落,今晚就要先剪断他那根最外的线。
天边渐渐泛红,霞光从西边泼下来,把整个北镇抚司都浸在一片薄金里。
苏星落眯眼望向远处,像已听见了夜里那几声佛钟。
一声,一声,催着人,也催着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去备马。
沈渡也拿起刀。
两人的影子被霞光拉得老长,并肩出了门。
风还在吹。
蝉声未停。
而这一夜,注定不会像往日那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