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援兵
援兵的主将是宣府总兵周崇远。
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络腮胡子从耳根连到下巴,说话声如洪钟。
他带着两万骑兵星夜兼程赶了六天的路,在雁门关外三十里处正好撞上金军大营后方起火。
周崇远当即下令全军突击,打了完颜烈一个措手不及。
苏星落靠在敌台的箭窗边上,看着关外那面黑底金鹰帅旗在漫天烟尘中缓缓后撤。
金军的撤退和前两天攻城时一样井然有序。
完颜烈没有给周崇远任何追击的机会。
但不管怎么说,压了雁门关整整四天的五万大军终于开始退了。
“周总兵说他们是接到兵部调令之后立刻出发的。”苏星落把刚从指挥所听来的消息转述给沈渡,“但他提到一个细节——兵部的调令上原本写的是调五千骑兵先行,剩下的步卒等粮草到位再出发。是冯指挥使在京城直接找兵部尚书拍了桌子,硬把五千改成了两万。”
沈渡靠在雉堞上闭着眼睛。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冯叔在兵部拍了三次桌子。他信上没说,大概是怕我担心。但他把锦衣卫指挥使的面子全押上去了——如果这两万人来了之后发现雁门关已经破了,他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苏星落没有说话,把水囊递到他手边。
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个从完颜烈帅帐里带回来的铜筒。
晨光透过铜筒表面的雕纹在他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密函已经看过了。”沈渡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金帝亲笔写给完颜烈,里面提到的那批暗桩代号和联络方式,和陆万钧名册上的完全不是同一批人。陆万钧掌握的是安插在六部五寺的中层暗桩,负责窃取朝廷日常政务情报。完颜烈直接掌控的这一批级别更高——有在边军任职的参将,有在兵部做主事的,甚至还有在各总督府当幕僚的。这些人平时不活动,只有在金国大规模南侵时才会被启用。启用方式是一个代号,叫惊蛰。”
“惊蛰。”苏星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是前几天下大雨之前那个惊蛰。”
“对。惊蛰一过,万物复苏,蛇虫出洞。金帝的意思很明白——等完颜烈的大军打到长江边上,这批暗桩就会同时发动,从内部配合金军攻城略地。这封密函就是启用暗桩的凭证。现在密函在我们手里,完颜烈调不动这批人了。除非他亲自到京城把密函抢回去。”
“那他就得先打到京城。”苏星落把绣春刀往雉堞上一搁,“可惜雁门关他都没打下来,京城就更不用想了。”
周崇远的援兵进驻雁门关后,守军的压力骤减。
两万骑兵加上关内剩下的两千多守军,虽然兵力上仍然不及金军的五万之众,但雁门关的地形决定了攻城方需要数倍于守城方的兵力才能破关。
如今完颜烈的火油被烧了大半,攻城器械也毁了不少,再加上大周援军已到,他继续攻城已经不划算。
到了第六天,斥候来报。
金军大营开始拔营北撤,完颜烈的主力退回了雁门关外五十里的金国边境大营,只留了一支三千人的轻骑在关外游弋监视。
雁门关守住了。
消息传回京城的当天,满城沸腾。
东市的商贩把积压了好几天的鞭炮全搬出来放了,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南城的说书人连夜编了一段《雁门关大捷》的新话本,讲到沈渡夜烧金营那一段时满堂喝彩,茶客们的赏钱把铜盘都堆满了。
苏星落听到这事的时候笑得直拍桌子。
“说书人把你编成什么了?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一巴掌能拍死三个金兵那种?你要不要去听一场纠正一下事实?”
“不去。”沈渡头也不抬地整理着回京要呈报的案卷,“与其纠正说书人不如先把正事办了。密函上的暗桩名单要尽快交给冯叔,京城那边的收网行动必须赶在完颜烈把消息传回去之前完成。他虽然撤了兵,但信使比他快得多。我们最晚后天就得出发回京。”
回京的队伍比来时壮大了许多。
周崇远留了一万骑兵继续驻守雁门关,另一万人随沈渡一同回京复命。
锦衣卫的二十名校尉经历了四天血战,阵亡三人、重伤五人,剩下的十二人全部带伤,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苏星落的弓箭队也跟来了。
那两百个猎户民夫中有四十多人主动要求加入锦衣卫,说跟着苏校尉打仗痛快,比在山里打野猪有意思多了。
冯骥后来亲自批了这批人的编制,从此北镇抚司多了一支号称“猎弓营”的弓箭队,以射速快、准头狠、不按套路出牌闻名。
这是后话。
回程走了六天,比来时多了两天。
倒不是马跑得慢了,而是沿途每经过一个村庄和镇子,当地百姓都自发聚集在官道两侧送茶送水、往他们手里塞馒头和鸡蛋。
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在人群中踮着脚张望,看见苏星落骑着马经过时忽然眼睛一亮,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皮鸡蛋非要塞进她手里。
“闺女,说书先生讲了,雁门关上有个锦衣卫的姑娘带着猎户射金兵,一箭一个,是不是你?”
苏星落翻身下马蹲在老太太面前,把鸡蛋推回她手里,从怀里掏出两块麦芽糖放在老太太手心。
“是我。鸡蛋留给您孙子吃。这糖给您,甜的。”
老太太攥着糖,抹了抹眼角。
他们回到京城那天正好是霜降。
北镇抚司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满地金黄。
冯骥站在大门口等他们,花白的头发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腰杆依旧笔直。
他先是公事公办地朝沈渡和苏星落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密函交上来”,然后就绷不住了。
他一把拽住沈渡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缺胳膊少腿之后才松开手,语气又恢复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指挥使。
“完颜烈撤兵的消息已经报给皇上了。皇上龙颜大悦,说等你们回来要亲自召见。另外还有一件事——雁门关那边在金军撤走后的营地废墟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份确认了。”
“谁的。”沈渡问。
“孟铮的。”冯骥的声音放低了几分,“他独闯金军大营杀了金国两名将领之后力战而死,尸体被金人挂在旗杆上示众。我们的人把他抢回来之后发现他怀里缝着一封血书,上面只有一行字——十二年前欠的命,今日还。我把血书放在你的值房里了,和上次那封信放在一起。”
沈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大步走进衙门。
苏星落站在老槐树下没有跟进去。
她给他留了一段独自待着的空间。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沈瑜的玉佩,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
日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在玉佩上,那朵兰花被照得几近透明。
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笑。
在北境的风沙里跑了半个月,在金军大营里死里逃生,在雁门关城墙上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所有这些事挤在一起,让她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京城的天好像比以前蓝了一些,老槐树的叶子比以前黄得更好看了一些。
远处传来沈渡值房的开门声,然后是许久的沉默。
她想他现在正看着孟铮那封血书,和之前那封信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一个叛徒的忏悔和一个叛徒的赎罪,隔着一张纸的距离。
她又想这个世界上最说不清楚的,大概就是一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孟铮当暗桩害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却用自己的命还了一笔十二年的旧账。
这笔账算不算得清,谁也说不准。
但沈渡把两封信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大概就是他觉得算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