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袭
卯时未到,天边还挂着几颗残星。
雁门关的侧门被推开了一条仅容一匹马通过的缝隙。
沈渡和苏星落一前一后策马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踩在关外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很快便被关外浓重的夜色吞没。
他们没有走官道。
沈渡选的是雁门关西侧的山脊线,绕了一个大圈,避开金军外围的巡逻哨骑。
这条路是他从张桓那里借来的老猎户口中问出来的,连雁门关的守军里都没几个人知道。
山路崎岖陡峭,碎石松滑,马匹好几次差点失蹄。
但这条路有一个无法替代的好处。
它通向金军大营后方的一片断崖,从那片断崖上可以俯瞰整个金营的布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
苏星落趴在断崖边缘,拨开面前的枯草往下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军大营的全貌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根本不是她之前以为的“两万前锋加三万后续”那么简单。
从断崖上往下看,营帐的排列井然有序,骑兵、步卒、攻城器械、粮草辎重各自占据不同的区域,彼此之间有宽阔的通道隔开。
通道上巡逻哨骑来往穿梭,换岗的时间精确到刻。
整座大营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你看那边。”沈渡指向大营深处一片被重兵把守的营区。
那片营区位于整个大营的正中央偏后位置,四周挖了一圈壕沟,壕沟外侧密布着拒马和鹿角。
营门口站着的不是普通哨兵,而是一队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亲卫营。
营区中央有一顶极大的黑帐,帐顶竖着那面黑底金鹰帅旗。
“完颜烈的帅帐。”苏星落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帅帐周围的布防,越看越心惊,“从外围到帅帐至少有三道哨卡,每一道都有流动哨和固定哨交错布置,换岗时间错开,中间不留空隙。想从外面潜进去是不可能的。”
“不从外面进去。”沈渡的目光没有看帅帐,而是落在了大营西侧。
那片区域没有营帐,只有一排排用油布盖着的物资堆,旁边停着投石机、冲车和拆解后等待组装的云梯部件。
“看西边。”
苏星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忽然亮了。
“那是粮草辎重营。”

“还有火油。”沈渡指着粮草堆旁边几只封着蜡的大木桶。
桶身上用金国的文字写着什么,但即便不认识那文字,从木桶周围严禁烟火的标记也能猜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投石机用的火油,攻城时蘸在石弹上点燃发射。这种火油遇火即燃,水浇不灭。如果能在攻城开始之前把这些火油桶引爆,投石机就废了一半。”
“不止投石机。”苏星落飞速计算着方位,“火油桶旁边就是粮草,粮草旁边是备用攻城器械,这一片全部连在一起。只要一处着火,整片都得烧。沈渡,你是想今晚放火烧营。”
“放火烧营只是第一步。”沈渡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她。
是出发前冯骥从京城发来的急报抄件。
“三天前知秋阁提供的消息。
完颜烈这次南下随身带了一封金帝亲笔的密函,密函上写着金国在大周境内尚未启用的最后一批潜伏暗桩的代号和联络方式。
陆万钧案缴获的名册上只有四十三人,但顾长洲说这批暗桩的总数远不止四十三。
陆万钧负责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由金国南院大王直接掌控。
火烧起来之后金军一定会全力救火,帅帐的守备就会出现短暂的空隙。
第二步——趁乱潜进去找那封密函。”
苏星落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抬头时表情已经变得很严肃。
“所以你来雁门关不光是为了守城。你是来找那封密函的。”
“守城是首要任务。但如果不毁掉那批暗桩的情报,就算雁门关守住了,京城也迟早会出事。完颜烈不会把密函随身带着,攻城期间他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帅帐。这是他唯一一次离开帅帐的机会。”
苏星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沈渡,你这个人胆子大起来真是没边。两个人去烧两万人的军营,传出去全江湖都得说你疯了。”


“你呢。”
“我早就疯了。从我在诏狱里跟你谈条件的那一刻起就疯了。”她将密报塞回他手里,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说说具体怎么干。”
两人在断崖上趴了整整一个白天,把金军大营的哨卡位置、换岗时间、巡逻路线一一记在脑子里。
苏星落用炭笔在自己手心画了一张简易的布防图,每一条路线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
圆圈是固定哨,箭头是流动哨的巡逻轨迹,叉叉是换岗时间点。
她画完之后把手掌摊在沈渡面前。
“你看对不对。”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心,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两张图几乎一模一样。

“你可以去锦衣卫画舆图了。”
“等打完仗再说。现在的问题是进营之后怎么走。”

苏星落指着图上辎重营和帅帐之间的路线,眉头微微皱起。

“这两处之间隔了整片骑兵营。火一烧起来,骑兵营肯定会出动去救火和警戒。我们要在骑兵全部出动之前穿过骑兵营,摸进帅帐,找到密函,再趁乱撤出来。时间窗口很短,可能只有一炷香的功夫。”
沈渡抬起目光看向帅帐后方。

“不走骑兵营。帅帐背后有一条壕沟,壕沟外侧是后勤辅兵的区域。辅兵不是战斗部队,着火之后会先保自己的命。我们从壕沟底部摸过去,贴着帅帐后方潜入。帅帐的亲卫营都布置在前面,后方反而最薄弱。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会从后方摸进来——因为后方是断崖。”
苏星落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虽然疯狂,但逻辑上无懈可击。
“什么时候动手。”

“子时。子时是金军换哨的时间,旧哨刚走新哨刚到,注意力都在交接上。而且今夜多云,月亮会被云遮住大半。天时地利都在我们这边。”
子时将至。
云层遮住了大半个月亮,关外的草原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金军大营里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哨兵们裹紧了皮袍在岗位上跺着脚取暖,没有人注意到营地西侧的阴影里有两个身影正贴着地面无声地移动。
苏星落把夜行衣的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绣春刀背在背上,腰间挂着一只装满火油的皮囊。
沈渡换了一身黑衣,没有带刀,刀鞘太长容易暴露,只带了一柄匕首和一捆细麻绳。
两人从断崖上沿着事先探好的路线摸到金营西侧外围,在辎重营的哨兵转身的一瞬间一前一后翻过了拒马。
辎重营的防守比帅帐松懈得多,毕竟这里只有物资没有活人。
几堆粮草和攻城器械堆在油布下面,哨兵主要在巡逻外围,内部的物资堆之间只有零星几个固定岗。
苏星落无声地绕到一只火油桶旁边,拔出匕首在桶底钻了一个小孔。
火油顺着小孔缓缓流出,浸湿了铺在地上的干草和旁边粮草堆的底部。
她一边倒一边往后退,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火油线,一直拖到辎重营边缘一顶废弃的辅兵帐篷后面。
沈渡已经在帐篷后面等她了,手里拿着打火石。
“帅帐那边怎么样。”苏星落低声问。
“子时换哨,跟我推算的时间一致。亲卫营正在交接,帅帐后方现在只有两个固定岗,一个在东角一个在西角。壕沟底部有积水,但从边缘可以贴着侧壁爬上去。”
苏星落把空了的皮囊往腰间一塞,最后看了一眼手心的布防图,将图样牢牢刻在脑子里,然后对沈渡点了点头。
“点火。”
沈渡将打火石猛地一击。
火星溅在浸透火油的干草上,火苗噌地蹿起来,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火油线朝粮草堆和火油桶蔓延过去。
两人转身朝壕沟方向疾奔。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第一只火油桶被引燃了。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整片辎重营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火油桶接连爆炸,冲击波裹挟着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引燃了旁边的粮草堆和攻城器械。
火势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吞没了整片辎重营,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金营炸了锅。
号角声、呼喊声、马蹄声、刀兵碰撞声在同一瞬间爆发。
辅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冠不整地冲出帐篷,看见辎重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顿时乱作一团。
骑兵营的反应最快,数百骑战马嘶鸣着冲出营门朝辎重营方向疾驰而去,准备组织救火和围堵纵火者。
帅帐外围的亲卫营也立刻加强了警戒,但正如沈渡所料,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帅帐前方和两侧——没有人想到后方。
沈渡和苏星落趁着混乱冲过了骑兵营边缘,翻身滑入壕沟底部。
壕沟底部积着齐腰深的泥水,冰冷刺骨。两人紧贴着壕沟侧壁,一脚一脚踩着松软的泥地,摸到帅帐正后方的位置。
沈渡将细麻绳的一端系上铁钩往上一抛,铁钩无声地勾住了壕沟边缘的木桩。
他拽了拽确认稳固,然后侧身让苏星落先上。
苏星落抓住麻绳三两下攀了上去,伏在壕沟边缘探出半个头扫了一圈。
帅帐后方果然只有两个固定岗。
东角的守卫正背对着她,踮着脚朝辎重营方向张望,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焦灼不安。
西角那个年纪大些的老兵正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苏星落回头对壕沟里的沈渡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依次收回——三、二、一。
两人同时翻上壕沟。
苏星落摸到东角守卫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臂勒住他的脖颈,迅速无声地将人放倒。
与此同时沈渡也从西角摸了上去,一只手按住老兵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他颈侧一敲,老兵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沈渡将他轻轻放平在墙根下,顺手把他掉在地上的弯刀踢进了草丛。
帅帐的后帘是双层牛皮,用麻绳系在木桩上。沈渡掏出匕首割断麻绳,掀起后帘一角闪身而入,苏星落紧随其后。
帅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帐壁上挂着北境草原的羊皮地图,中央一张红木长案上堆满了军报和文书,案角放着一盏尚未熄灭的铜油灯。
沈渡快步走到长案前开始翻找,同时压低声音对苏星落说了一句。
“守好后帘。有人进来立刻通知我。”
苏星落拔出绣春刀伏在后帘边上,透过帘缝盯着外面的动静,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
辎重营的火势越来越大,帅帐外面的亲卫营已经开始有人在大声呼喊请示,声音越来越近。
沈渡翻遍了长案上的文书堆,没有。
打开案下的木柜,里面装着印信和令牌,也没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着——完颜烈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整座帅帐,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箭囊上。
箭囊看上去和普通亲卫佩的没什么两样,但它是单独放的,没有挂在兵器架上,而且箭囊底部压着一小块折叠整齐的白色狐裘。
沈渡拿起箭囊伸手进去一摸,指尖触到了不同于箭杆的触感。
他倒转箭囊从底部暗层中抽出一个细长的铜筒,拧开铜筒的盖子,里面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函。
火漆印上压的正是金帝的印玺——一头展翅的海东青。
“找到了。”沈渡将密函收入怀中,快步朝后帘走去。
苏星落回过头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帘缝里她看见一个身披金甲的魁梧身影正从远处大步朝帅帐走来,身后的亲卫举着火把小跑跟着。
那人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和一头编成细辫的金色长发。
完颜烈回来了。
“他从前面回来了!现在出去会撞个正着!”
帅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完颜烈的说话声已经能听清楚了,他在用金国语对身边的副将下达命令,语气严厉而急促。
苏星落环顾四周——帅帐里没有可以藏身的大柜子,床榻下空间太矮,兵器架后面也藏不住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帐壁上挂着的那张羊皮地图上,地图后面是一层厚厚的挂毯,挂毯和帐壁之间勉强有一道一人宽的空隙。
苏星落一把拽住沈渡的手腕钻进挂毯后面,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帐壁上。
挂毯刚落下,帅帐正门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完颜烈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副将。
从挂毯的缝隙里,苏星落能看到完颜烈走到长案前扫了一眼桌上被翻乱的文书,皱起眉头用金国语问了一句什么。
一个亲卫跪地禀报,大概是说辎重营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住,纵火者尚未抓到。完颜烈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目光朝角落里那个箭囊的方向扫去。
沈渡在挂毯后面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完颜烈走到角落,低头看了一眼箭囊,然后用靴尖将它翻了个面。
箭囊里空空如也,暗层的盖子已经被打开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小块白色狐裘,脸色骤然变得阴沉。他猛然转身,用金国语厉声下令。
亲卫们立刻拔刀,一部分冲出帅帐开始搜索大营,另一部分开始搜查帅帐内部的每一个角落。
苏星落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住沈渡的手腕。
帐篷外的火光照进帅帐,把整个内部映得一片通红。
一个亲卫朝挂毯这边走来,弯刀已经出鞘,刀尖离挂毯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金军的号角。
那号声尖锐而嘹亮,带着金戈铁马的气势。
紧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响,如同闷雷滚过草原。
一个副将跌跌撞撞冲进帅帐,嘶声喊了几句金国语,声音里带着惊恐。
完颜烈的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援兵到了。
挂毯后面的两个人同时长出一口气。
苏星落的额头抵在沈渡的肩膀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而沈渡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和她跳得一样快。
“外面什么声音。”她压低声音问。
“援兵。”沈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紧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一丝,“雁门关方向传来的冲锋号。大周的号角。”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劫后余生。
但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苏星落掀开挂毯一角确认帅帐里已经没人,两人从后帘原路撤出,贴着壕沟边缘摸回到辎重营方向。
辎重营的火还在烧,但救火的辅兵已经被援军的突然出现吓得四散奔逃,没人顾得上救火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翻出金军大营,穿过山脊线回到雁门关侧门。
天已经快要亮了,关外的地平线上,一支大周旗号的大军正在晨雾中缓缓推进。
骑兵的铠甲在朝阳下闪着金光,步卒的方阵整齐如棋盘,战鼓声震天动地。
京城来的援兵终于到了。
沈渡在雁门关侧门外勒住马,望着那支大军,良久没有说话。
苏星落停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密函拿到了,火也烧了,援兵也到了。三件事都办成了,你怎么看着一点都不高兴。”
沈渡从怀中取出那个铜筒,在晨光中端详着上面的火漆印。
半晌之后他将铜筒重新收入怀中,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高兴。只是想起我哥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事不是打赢了就结束的。金人的暗桩还在,金帝的野心还在,完颜烈今天退兵不代表明天不会再来。但至少今天,雁门关还在我们手里。”
苏星落看着他那张终于有了些许温度的脸,也笑了起来。

“那就等明天再说。走吧,回去洗把脸,你脸上全是黑灰,跟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

“你也差不多。”
两人策马并肩驰入雁门关的侧门,身后是滚滚的浓烟和渐渐逼近的大周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