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风雨前夕
金国南院大王抵达雁门关外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京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
头几天,市井间一切如常。
东市的商贩照常扯着嗓子叫卖,西市的胡商照常牵着骆驼招摇过市,南城的茶馆里照常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讲前朝旧事。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米店的面粉悄悄涨了两文钱一斤。
药铺里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被人整箱整箱地买走。
连平日里无人问津的铁匠铺也忽然忙了起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苏星落这些天几乎住在了案牍库里。
陆万钧案虽然结了,但他留下的那本暗桩名册上还有一个未解之谜。
名册最后一页陆万钧亲笔写的那行字她反复看了不下百遍。
以上暗桩共计四十三人,自建元八年起陆续安插,建元十六年十二月统一启用。
四十三人全部到案或伏法,一个不少。
但她在翻阅历年来锦衣卫内部人员变动记录时发现了一个对不上的地方。
建元八年,北镇抚司一共新招了三批校尉,每批都有详细的花名册,唯独中间那一批缺了五页。
缺页的位置被人用刀片齐齐裁去,手法干净利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星落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渡。
沈渡调出当年的人事档案一页页核对,发现被裁掉的五页对应的时间点,恰好是建元八年七月初一到七月十五。
而孟铮进入北镇抚司的时间,正是建元八年七月初三。
“孟铮是金国安插的暗桩,他入司的时间恰好是被裁掉的页数范围之内。”
沈渡的手指在残缺的花名册边缘缓缓摩挲,“这五页上记录的其他人是谁?为什么有人要裁掉它们?”
苏星落把花名册翻过来对着光看,纸面上残留的笔痕隐约透出几个字迹。
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念出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孟铮。
第二个名字是魏山。
第三个名字只留下了一个姓——顾。
“魏山是谁?”苏星落抬头问。
沈渡的脸色变了。
“魏山是北镇抚司前任指挥同知,建元十二年因贪墨被革职查办,流放岭南途中病故。这个人当年是我爹的下属,后来跟了陆云霆。你说的那个顾——”
他忽然停住了。
“知秋阁的老阁主叫什么名字。”
苏星落的脑子飞速转动。
“顾寒山。顾长洲的爹。”
两个人都沉默了。
知秋阁的老阁主顾寒山,在建元八年七月间和孟铮、魏山出现在同一批新招校尉的名册上。
而这一批校尉的记录被人事后销毁了。
“知秋阁说他们不参与任何争斗,只卖情报。”沈渡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发冷,“但如果顾寒山当年也曾在锦衣卫待过,那知秋阁和锦衣卫的关系就不是合作那么简单。
有人在建元八年安插了一批人进北镇抚司。这些人里至少出了一个金国暗桩——孟铮。还有一个后来成了知秋阁的阁主——顾寒山。而第三个人魏山做到了指挥同知,最后被灭口。”
苏星落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记不记得顾长洲说过,他欠你哥一条命。他为什么欠你哥一条命?他什么时候欠的?”
沈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哥从没跟我提过他认识顾长洲。他唯一一次提到知秋阁,是建元十六年秋天——就是他去听风茶楼见顾长洲那一次。”
“不对。你哥和顾长洲在建元八年就可能见过。如果顾寒山当年是北镇抚司的人,那顾长洲小时候说不定就在锦衣卫衙门里长大的。你哥比他大几岁,两个人很可能从小就认识。”
苏星落把花名册合上,语气罕见地认真起来。
“这批人被安插进北镇抚司的时间比陆万钧通敌案早了整整八年。陆万钧只是这盘棋上的一个棋子。真正布局的人还没现身。”
九月十五,冯骥召集锦衣卫千户以上官员在正堂议事。
议题只有一个——北境。
沈渡站在正堂里,听冯骥把北境最新的军报一条一条念出来。
金国南院大王完颜烈的帅帐已经前移至雁门关外三十里,随行兵力从最初的三千铁骑增至两万。
雁门关守将换了两任,新任守将张桓是冯骥亲自挑选的老将,在北境戍边十五年,忠心毋庸置疑。
但张桓的急报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峻,从“边境有异动”到“金人频繁越境挑衅”到“雁门关兵力不足请朝廷速派援军”,只用了短短十天。
“兵部怎么说。”沈渡问。
冯骥把兵部的回文拍在桌上。
“兵部说国库空虚,调不出援兵的粮饷。让我锦衣卫自己想办法。”
正堂里一片沉默。
谁都知道“国库空虚”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陆万钧贪墨案虽然结了,但他留下的窟窿不是一天两天能填上的。
北境空饷吃了三年,六万人的编制实际上只有不到四万,再加上军械倒卖、粮草克扣,边防体系早已千疮百孔。
完颜烈选在这个时间点亲自带兵压境,不是巧合。他比谁都清楚大周边防此刻有多虚弱。
“援兵要调,粮草要筹,军械要补。”冯骥看着堂下一众锦衣卫官员,目光最后落在沈渡身上,“但这些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完颜烈这次来,到底是为了试探,还是为了进攻。我需要有人去雁门关,替朝廷摸清金人的真正意图。”
沈渡上前一步。
“我去。”
冯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想清楚了。雁门关现在是前线,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我哥当年查陆万钧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这世上有些事比命大。北境若失,京城不保。这趟差事总要有人去。”
冯骥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面令牌递给他。
“北镇抚司指挥佥事沈渡,即日起率队前往雁门关,代天子巡边,查明敌情。便宜行事。”
沈渡接过令牌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起身时目光扫过正堂门口,看见了苏星落。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边,穿着那身玄黑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带着那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我跟你去。”
“不行。雁门关是前线,你留在京城——”
“沈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的正式编制是北镇抚司正编校尉。从六品,吃朝廷俸禄,配绣春刀,直属上司是你。你去前线巡边,我当然要跟着去。这叫尽职尽责。”
沈渡还没来得及反驳,苏星落已经把一张纸拍在他胸口。
“这是我从案牍库调出来的雁门关地形图,还有沿途驿站分布图和北境各卫所兵力配置表。我自己画的,画了大半个晚上。我比你更了解雁门关一带的地形。不带我去是你的损失。”
沈渡低头看着那张手绘的地图,线条虽然潦草,但标注极其详尽——哪里有山,哪里有河,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撤退,全部用朱笔圈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苏星落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沉默了片刻。
“明天卯时出发。迟到不等。”
苏星落咧嘴一笑,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当天夜里,沈渡独自去了沈府。
月光照在荒废的庭院里,照在那口枯井的石沿上,也照在正厅里沈瑜的牌位上。
他把那枚震卦印章放在牌位前,点了三炷香。
“哥,我明天去雁门关。完颜烈到了边境,北边可能要打仗了。
你留给我的账册、名单、密信,所有证据,全都用上了。
该抓的人抓了,该死的人死了。但你说得对——这件事比你我命都大。所以我还不能停。你在天有灵的话,保佑雁门关能守住。保佑我能活着回来。”
风吹过庭院,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沈渡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沈府大门,没有再回头。
次日卯时,天色未明。
一队锦衣卫缇骑在北镇抚司门口列队完毕,二十名校尉,轻装简行,每人配双马。
沈渡骑在一匹黑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苏星落骑着一匹灰马从侧门出来,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走吧。”沈渡一抖缰绳,率先策马向北城门奔去。
苏星落一口吞掉剩下的馒头,双腿一夹马肚,紧随其后。
二十余骑穿过晨雾弥漫的街道,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出了德胜门之后,沈渡稍稍放缓了马速,让苏星落与他并骑而行。
晨光从背后照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你怕不怕。”沈渡忽然问了和上次同样的问题。
苏星落转过头看着他,眼睛被朝阳映成了琥珀色。
“怕什么。你说过,有些事比命大。”
沈渡没有再说话,策马朝北疾驰而去。
身后是还在沉睡的京城。
前方是雁门关外压境的两万铁骑。
而他们只有二十个人、四十匹马,和一份手绘的地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