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波
陆万钧伏法之后,京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下了一天一夜,把诏狱门口的石板路冲刷得干干净净,也把北镇抚司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浇得新绿满枝。
苏星落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雨,手里捧着一碗从街角老张头那儿赊来的酸梅汤,脚边扔着一张被揉成团的调令。
调令是冯骥今天早上亲自送过来的。
上面写着——查苏星落协助破获陆万钧通敌案有功,经锦衣卫指挥使司议定,即日起转为北镇抚司正编校尉,授从六品,赐飞鱼服一套、绣春刀一柄。
她把调令揉了三次,展开三次,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从六品,正编校尉。
这意味着她从编外暗桩变成了朝廷正式的公务员。
每月俸禄从三两涨到了八两,逢年过节还有米面布匹补贴,受伤了有公费大夫,殉职了有抚恤银子。
虽然她不打算用上最后一项。
“我一个江湖飞贼,怎么就进了体制内呢。”苏星落自言自语,嘬了一口酸梅汤。
“因为你把锦衣卫指挥使的房顶也踩过。冯叔说与其让你继续在民间祸害百姓,不如收编了放在眼皮底下。”
沈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调令。
他升了指挥佥事,正四品,从今天起正式接替段奕风的位置,掌管北镇抚司情报收集和内部稽查。
换句话说,他现在是整个锦衣卫里除了冯骥之外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也是苏星落的顶头上司。
“沈大人,从今天起你是我领导了。”苏星落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领导,涨工资吗。”
“刚涨过。”
“我说的是额外涨。”
“没有。”
“那加班费呢。”
“锦衣卫没有加班费。”
“节假日三倍俸禄呢。”
“你再问一句就调去案牍库扫灰。”
苏星落闭嘴了,但只闭了三秒。
“最后一个问题——飞鱼服是什么颜色的。我想要红色的,红色显白。”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一个包裹放在她膝上,然后转身走了。
包裹里是一套崭新的飞鱼服,玄黑暗红镶边,和沈渡身上那套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两号。
衣服上面还压着一柄绣春刀,刀柄上缠的丝绳是崭新的,在雨天的光线里泛着暗暗的猩红。
苏星落看着那套衣服,嘴里那口酸梅汤忽然有点咽不下去了。
她在江湖上漂泊了十来年,从蜀中到江南,从江南到京城,住过破庙睡过房顶,替人偷过东西也替人送过信,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个月。
没有人给她发过制服。
也没有人给她发过刀。
她把飞鱼服抖开披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袖长刚好,腰身刚好。
“沈渡这个人,连我穿多大号都量清楚了。他是不是趁我睡觉的时候偷偷量的。”她嘟囔着站起来,把绣春刀挂在腰间,转身对着廊下的水缸照了照。
水面倒映出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女子,杏眼明亮,嘴角带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陆万钧案结案之后,朝廷论功行赏的折子递上去没多久就批下来了。
冯骥加授太子少保衔,仍领锦衣卫指挥使。
沈渡升指挥佥事,赏银千两。
苏星落授从六品校尉,赏银五百两——她拿到银子当天就跑去东市买了一堆蜜饯果脯,在值房里堆了半个桌子,被沈渡没收了一半,理由是值房不是杂货铺。
季北的案子是沈渡亲自审的。
季北交代得很痛快,大概是从陆云霆被抓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大势已去。
他替陆云霆经手的贿赂共计四万八千两,泄露的内部情报涉及十七名锦衣卫暗桩的身份信息,其中三人在他泄露后被害。
冯骥判了他一个斩监候,押入诏狱等候秋决。
沈渡最后一次去狱中看他时,季北说了一句话。
“你哥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北镇抚司里他最看好的后辈是你。他说你比他聪明,比他果断,就是心太软。现在看来,你比他心硬多了。”
沈渡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牢房。
他走到诏狱门口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北镇抚司”的匾额。
三年前他跪在这里接过了兄长的佩刀,三年后他还在这里,把兄长的仇人一个一个送进了该去的地方。
心太软吗。
也许吧。
但有些事不是心硬就能做成的。
八月初,京城已经入了盛夏,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苏星落正式搬进了北镇抚司的校尉值房,和另外三个女校尉同住一院。
刚搬进去没两天就跟隔壁打得火热,三天之内把全院上下从校尉到伙夫认了个遍,五天之内成功说服厨房老李头每天给她留一碗冰镇绿豆汤。
沈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批公文,笔尖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她再这么搞下去,北镇抚司就要变成菜市场了。
然后他放下笔,去厨房找老李头,把每天一碗冰镇绿豆汤改成了两碗。
一碗给苏星落,一碗放在他自己值房里。
他跟自己说这是因为天太热,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长洲和知秋阁在陆万钧案后主动向锦衣卫提供了一批情报,算是表明了合作的姿态。
冯骥和顾长洲在听风茶楼密谈了一个下午,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顾长洲就离开了京城回了江南总阁。
临走前他给苏星落留了一样东西,是一柄折扇,扇面上画了一只展翅的鹤,和顾长洲自己那柄一模一样。
扇骨上刻了一行小字——一叶落而知天下秋,问苏姑娘安好。
苏星落拿着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拿去给沈渡看。
“他送我扇子是什么意思。”
“知秋阁的规矩,送扇子就是认朋友。整个江湖能收到知秋阁少主亲笔提扇的人,不超过五个。”沈渡看了一眼扇子,又看了一眼苏星落,然后把扇子还给她,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收好,别弄丢了。这扇子在江湖上比锦衣卫的腰牌还好使。”
苏星落把扇子收进怀里拍了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到沈渡面前。
“沈大人,你说顾长洲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沈渡批公文的手一重,毛笔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把那张批废的公文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纸,蘸墨,落笔。
从头到尾没看苏星落一眼。
“顾长洲对谁都是这副做派。你不要自作多情。”
“哦。”苏星落坐在他桌角上晃着腿,歪头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嘴角翘得老高,“那你紧张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批公文。
但苏星落注意到他耳朵尖微微泛红,比桌上那盒朱砂印泥还红。
她决定以后多问几次这个问题。
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冷面阎罗耳朵红起来是什么样子。
北境那边也有消息传来。
雁门关守将韩通被撤职查办后,冯骥亲自挑选了一批新的边关将领赴任。
与此同时,金国边境大营因为孟铮的那次突袭损失了两名将领,内部似乎出现了动荡,原本压在边境线上的重兵悄悄后撤了三十里。
孟铮的尸体被金人挂在营门外的旗杆上示众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有一队身份不明的人摸黑潜入金国大营,把尸体抢了回来。
带队的人据说是个年轻女子,使一柄绣春刀,出手狠辣利落,一人砍翻了六个金兵。
这件事报到冯骥案头的时候,冯骥看完密报,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渡。
“你派的人。”
“她主动要求的。”沈渡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是欠孟铮一个人情。孟铮那晚把她在诏狱里的口供改了一个字,让她少挨了十鞭子。”
冯骥没有再说什么,把密报收进了抽屉里。
他心知肚明,沈渡嘴里的“主动要求”多半是“拦都拦不住”。
九月初九,重阳节。
京城的风里开始带了一丝凉意,北镇抚司的老槐树也开始落叶了。
苏星落这天起了个大早,换了那身从六品的飞鱼服,把绣春刀挂在腰间,对着水缸照了又照,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沈渡的值房走去。
今天是她第一次以正编校尉的身份出外勤,任务是带两个新来的校尉去东市巡逻。
虽然巡逻这个活儿无聊透顶,但她还是兴奋得跟第一次上房揭瓦似的。
走到沈渡值房门口,她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沈佥事,北境急报——金国新上任的南院大王已于三日前抵达雁门关外,随行带了三千铁骑。边境局势恐怕要有变。”
苏星落的手停在半空中。
金国南院大王。
她听过这个名号。
金国的南院大王是仅次于金帝的二号人物,掌管对南方的所有军政事务。
上一任南院大王在位二十年,从未亲自踏足过边境线。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帅帐扎到了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地方。
这不是边境摩擦。
这是战争的前奏。
沈渡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沉稳得一如既往。
“知道了。把军报抄送冯指挥使一份,通知北境各卫所加强戒备。另外——把新来的校尉巡逻路线改一下,东市今天不去了,改去德胜门,那边离兵部近,有消息随时能接应。”
苏星落敲了敲门。
“沈大人,我进来了。”
她推门进去,屋里只剩下沈渡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北境军报,背对着她,背影笔直如刀。
“你听见了。”他说。
“听见了。金国南院大王来了,打仗那种听见了。”
沈渡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苏星落认识他这么久,已经能从他眼角那一点点绷紧的弧度里读出紧张。
“怕不怕。”他问。
苏星落走到他旁边,也看向窗外。
窗外是北镇抚司的院子,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一群新来的校尉正在操场上跟着教头练刀,口号喊得震天响。
“怕有什么用。”她把绣春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学着他的样子挺直了脊背,“再说了,我一个锦衣卫正编校尉,朝廷认证的从六品,御笔亲批见义勇为的先进个人,金人来了我也不能跑啊。跑了多给你丢脸。”
沈渡看了她一眼。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在她新簇簇的飞鱼服上,把那玄黑的料子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她的头发还是跟往常一样用一根布条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嘴角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
但握刀的手很稳。
和诏狱里那个啃窝头的女飞贼判若两人。
“走吧。”沈渡拿起自己的绣春刀挂回腰间,朝门外走去。
“去哪。”
“巡逻。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出外勤吗,今天陪你走一趟。顺便去德胜门看看城墙防务。如果真要打仗,京城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苏星落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走出北镇抚司大门。
外面是九月清爽的蓝天,和满街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风里已经有了隐约的铁锈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