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
刺鼻的香烛味。
耳边是压抑的抽泣声,还有人在低声念着悼词。
沈念卿猛地睁开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没死?
不对。
她明明记得自己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肝衰竭带来的剧痛让她连求死都做不到。陆景深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份股权转让书,连装都懒得装了。
“念卿,签了吧。你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把东西留给我,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那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可现在……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黑色的丧服。没有输液管,没有消毒水味,没有那个虚伪到令人作呕的男人。
“念卿,节哀。”
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和力度。
沈念卿抬起头。
方如薇。
她的继母,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眼眶微红,脸上挂着悲戚又温柔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深爱丈夫、心疼继女的好妻子、好母亲。
可沈念卿只觉得恶心。
胃里一阵翻涌,她差点没忍住干呕出来。
“妈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吐出来,像吞了一只苍蝇。
方如薇的眼神闪了闪,似乎对她的称呼很满意,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你爸走了,但妈妈还在。以后有什么事,妈妈替你扛。”
替她扛?
沈念卿在心里冷笑。
前世,方如薇就是靠着这句话,一步步把她推进深渊。先是骗她签下股权协议,再把她嫁给陆景深,最后联合外人夺走她母亲留下的“芸舒”专利。
等她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她像条狗一样被踢出局,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踩着她父母的血汗钱,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而她,只能在病床上等死。
“姐姐……”
另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沈念珊红着眼眶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水吧。”
沈念卿看着这张脸。
这张和她有几分相似,却永远带着三分无辜、七分可怜的脸。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以为这个妹妹是真的心疼她,结果转头就把她的日记本交给了方如薇,让她连最后一点隐私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谢谢妹妹。”沈念卿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恨。
是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将理智烧穿的恨意。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在唇边,却没有喝。余光扫过四周,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景深。
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眉头微蹙,眼神“深情”地望着她。那副欲言又止、心疼又克制的模样,简直能拿奥斯卡影帝。
沈念卿差点笑出声。
好一个深情款款的未婚夫。
前世,她就是在父亲葬礼后不久,被他这番“深情”打动,以为他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光。
结果呢?
那束光,是把她烧成灰烬的火。
“念卿。”陆景深终于走了过来,声音低沉温柔,“你还好吗?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沈念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关切,有隐忍的心疼,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算计。
前世她看不出来。
但现在,她看得清清楚楚。
“景深哥。”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谢谢你。”
陆景深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
沈念卿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暗色。
不急。
好戏才刚刚开始。
葬礼还在继续。
沈念卿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鞠躬、答谢、接受慰问。她的身体还在,灵魂却像被抽离了一样,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这些人,每一个都戴着面具。
每一个,都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
但她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重生一次,她不是回来当圣母的。
她是回来讨债的。
那些欠她的,害她的,踩着她往上爬的——
一个都别想跑。
“念卿。”方如薇又凑了过来,这次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爸走了,公司的事……”
沈念卿心里一凛。
来了。
前世,方如薇就是在葬礼上,趁她最脆弱的时候,用“帮你管理”为借口,骗她签下了第一份股权协议。
那份协议,是她失去一切的起点。
“妈妈。”沈念卿打断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我想……再陪陪爸爸。”
方如薇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心疼的表情:“傻孩子,你爸在天之灵,也不想看你这么伤心。公司的事有妈妈在,你不用操心。”
“可是……”沈念卿咬了咬唇,声音颤抖,“我还没准备好。”
方如薇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好,不急。妈妈等你。”
沈念卿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人看到,她低垂的眼底,没有一滴泪。
只有冰冷的、近乎疯狂的清醒。
葬礼终于结束了。
宾客陆续散去,灵堂里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沈念卿站在父亲的遗像前,久久没有动。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温和,眼神慈爱。
那是她的父亲。
沈伯远。
一个被她亲手害死的男人。
不,不是她。
是方如薇,是陆景深,是沈念珊,是所有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
“爸。”她轻声开口,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在乎的人。
哪怕是她自己。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灵堂。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角落里的一幕。
方如薇正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但沈念卿注意到,方如薇的表情不再是葬礼上的悲戚,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极快,极隐蔽。
但沈念卿看到了。
那个男人的脸,她前世没见过。
但方如薇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
更像是在看……同谋。
沈念卿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从父亲下葬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好。
很好。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把她踩在脚下。
那些欠她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哪怕把这座澜城掀翻,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