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这一天,一封信从越家老宅送到了京城王府内。封皮是老太太身边的翠屏写的,字迹端端正正,信里除了老太太的问候,还夹了一张薄笺,上面一行字是老太太亲笔:"雪天路滑,若得空便过了年再回。祖母熬了腊八粥,给你们留着。"
越廪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时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锦聿正在旁边翻那本地理志的舆图,偏头瞥了他一眼:"祖母让回去过年?"
"嗯。"越廪把信折好收进抽屉,"说熬了腊八粥留着等我们。往年她从不催我回去过年,今年倒是一封信接一封信地来。"
锦聿合上书,想了想:"那就回去呗。上次去老宅匆匆忙忙的,都没好好陪祖母坐坐。这次没什么要查的事了,正经过个年,住到大年初五再回来。"
越廪看着他理所当然地替自己安排了回老宅过年的行程,那句"祖母说'你们'"的"们"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化成了一个无声的笑。他起身去吩咐管家备车马年礼,吩咐到最后特意加了一句:"多备些祖母爱吃的南边干果,还有城东那家点心铺子的桃酥。"
腊月二十一,两人启程往锦阳城去。这一次带的行装比前几次都丰厚,除了换洗衣物还有满满两车年货——蜜饯果脯、新打的银锭、给老太太做的新棉袄、府里厨娘连夜赶制的年糕。越廪骑马走在车队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马车里掀帘看风景的锦聿,晨光里那人脸上带着闲闲的笑意,和头一回同他去老宅时那个满腹心事的模样判若两人。
越家老宅门前挂了新的红灯笼,门上的桃符也换过了。老太太亲自迎到二门,看见越廪下马时脚步稳当、眉目舒展,又看见锦聿从马车里跳下来跑过来喊"祖母",眼角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她左手拉着越廪右手拉着锦聿往正厅走,嘴里絮叨着"路上冷不冷"、"瘦了没有"、"厨房煨了羊肉汤先喝一碗暖暖身子",语气里的亲近慈爱和寿宴那日的客气试探判若两个老太太。
正厅里果然摆了一桌丰盛的接风席,暖融融的炭火把整间屋子烘得热气腾腾。老太太亲自给锦聿盛了一碗羊肉汤,又给越廪夹了一块焖排骨,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次。越廪端碗喝汤时垂着眼,睫毛在暖光里投出小片阴影,安静地咽下之后说了句"祖母熬的汤还是那个味道",老太太听了眉开眼笑,又给他添了一勺。
饭后老太太拉着锦聿去看她新养的一盆水仙,越廪则被两位叔父叫去偏厅说话——这一次越承业不在,来的都是平日不怎么管事的旁支。他们无非问问衙门公务、问问年节安排,越廪三两句便应付完了,回到正厅时看见锦聿正蹲在水仙盆旁边和老太太头碰头地研究花苞的朝向,侧脸上是越廪极少见到的、毫无防备的温暖笑意。
他站在厅门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蹲到锦聿旁边。老太太见两人蹲成一排,乐得拊掌:"瞧瞧这俩孩子,跟小时候在花园里看蚂蚁似的。"她站起来去吩咐厨房备晚间的饺子馅料,留两人在厅里对着那盆水仙大眼瞪小眼。
锦聿偏头看越廪:"你叔父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越廪伸手拨了一下水仙的叶子,"沈家那摊子一倒,旁支那些人比谁都看得明白风向,巴不得跟我多亲近几分,哪里会为难。"他顿了顿,看着锦聿被炭火烘得微微泛红的侧脸,声音低了几分,"倒是你,蹲了这么久腿不酸?"
锦聿这才反应过来,站起来的时候果然腿麻了,踉跄了一步被越廪稳稳扶住了腰。掌心贴着后腰的力道不大,但透过冬衣传来的温度让人心头一暖。锦聿拍开他的手假装活动腿脚,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
除夕夜越家老宅的团圆饭比寿宴时热闹许多。老太太坐主位,越廪和锦聿分坐两侧,旁支的叔伯婶娘们围了满满一大桌。席间推杯换盏笑语连连,锦聿给老太太布了几回菜,老太太每回都笑眯眯地吃了,末了握着锦聿的手拍了好几下,说"聿儿这孩子贴心"。越廪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端着酒杯没怎么喝,嘴角倒是弯了一整晚都没收回去。
年夜饭后老太太让家仆在院中摆了烟花。越廪牵着锦聿站在廊下看,硫磺的气味混着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把漆黑的夜幕炸成五光十色的碎锦。锦聿仰头看烟花的时候后颈露了一截,越廪伸手把他领口的狐毛围脖往上拢了拢,指尖擦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两个人都在烟花腾空的声响里假装对方没发现那道短暂的触碰。
夜深了,各房陆续散了歇息。锦聿和越廪这次住在紧挨着老太太正房的两间暖阁里,推窗就能看见院中那株老槐树覆了雪的光景。锦聿洗漱完坐在灯下翻那本地理志,看着宝华山的舆图发呆。越廪推门进来时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汤圆,搁在他面前。
"祖母让端来的,说守岁要吃点甜的。"
锦聿抬头看他。越廪换了寝衣,玄色厚袍松散地系着,乌发散在肩上,烛火把他英挺的轮廓柔化成了一幅水墨的侧影。他也在桌边坐下来,把另一碗汤圆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两个人隔着桌面各自慢慢舀着吃。
汤圆很甜,酒酿的醇香和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暖融融地落到胃里。锦聿吃到最后一颗时忽然开口:"明年除夕我们还回来过。"
越廪抬头看他。暖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温润的边界。
"嗯。"他说,"每年都回来。"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了,细密的雪花在夜色里缓缓落在老槐树的枝桠和院墙的积雪之上,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被这场雪吸得干净而妥帖。两碗见底的酒酿汤圆搁在桌角,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着,把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前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挨得很近,边缘几乎融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