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得比去时从容。雨后的秋日透亮清朗,两人策马并辔,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越廪指路边的柿子树说"这个时节的柿子甜",锦聿便记下了打算回府让厨房买些来;锦聿说起京城东市有家铺子的蜜饯做得很是地道,越廪便点了头说"明日去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马蹄声嗒嗒地敲在微湿的官道上,节奏松弛而温柔。
进城门时将近午时,越廪沿路放慢了速度。锦聿正琢磨着回去先补个觉还是先吃碗热汤面,远远便看见王府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月白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姿态悠闲,但时不时抬头张望的动出卖了他等得心焦的事实。
郁眠。
越廪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从,走到石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郁眠。郁眠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往日淡了许多,嘴角的弧度里甚至带着一点松了口气的意味。
"你活着回来了。"郁眠开口就是一句让锦聿皱眉的话。
越廪没动,只看着他:"你舅舅那边有动静了?"
郁眠把折扇收拢揣进袖中,左右看了一眼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今早天没亮沈家就炸了锅。你叔父越承业在客栈里忽然摔了一只茶碗,把客栈掌柜都惊动了。我舅舅那边派人传话过来,说感应到'引咒断了',问我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看向越廪的后颈,目光在那片干净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看你这模样,引咒确实没了。你动手真快。"
越廪侧了侧身,把锦聿让到身侧。郁眠的目光于是落在锦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那股"我果然没看错人"的意味坦荡而了然。
"表嫂,你厉害。"郁眠朝锦聿拱了拱手,"我这些年劝表哥无数次让他破釜沉舟去查,他一句'时机未到'就把我打发了。你来了不到一个月,什么都办妥了。"
锦聿还没来得及谦虚,越廪已经开了口:"你来就为说这个?"
郁眠收了笑意,正色道:"我舅舅那边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引咒断了意味着他们再没法远程监控你的血印,也再不能靠那东西续命。越承业今早已经从客栈退房了,没回越家老宅,而是去了城西一处私宅。我派人打听了,那私宅的房契写的是沈家旁支的名字。他怕是打算在京城长待,不走了。"
锦聿和越廪对视一眼。越承业不走了——这意味着沈家打算在京城直接盯住越廪,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你舅舅接下来会怎么做?"锦聿问。
郁眠摊了摊手:"这就得看他手里的牌还剩多少了。引咒没了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但沈家做了十几年的局不可能只靠一道引咒收网。我猜下一步他们会从别的角度下手,比如……"他看了一眼锦聿,欲言又止。
"比如我。"锦聿替他把后半句说完了,"我是越廪的Omega,标记之后我体内也有他的气息。引咒虽然断了,但我这边可能还残留着部分可追踪的痕迹。"
郁眠点了点头:"表嫂通透。所以我今天来,是给你们提个醒。从今天起你出门身边最好带着人,别落单。沈家那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表哥的母亲当年就是被他们逼到了绝路。"他说完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我在沈家那边若有新的消息,会想办法递给你们。表哥,从今往后你欠我的可多了。"
越廪看着郁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偏过头对锦聿说:"他这个人,嘴上一百个不饶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该站哪边。"
锦聿嗯了一声,两人并肩走进府门。老管家迎上来时面露忧色地低声禀报:"王爷,今早那位越老爷派人送了个帖子来,说请王爷明日去城西他的住处一叙,有要事相商。"他把一张烫金帖子递给越廪。
越廪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嗤了一声:"倒是急。"他把帖子递给锦聿看,上面措辞客气周到,用的全是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约的时辰是明日午时,地址正是郁眠说的那处私宅。
"去不去?"锦聿问。
"去。"越廪把帖子折起来塞进袖中,"不去他怎么出招?我倒要看看他手里还攥着什么牌。"他走到廊下停了步,侧身等锦聿跟上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把他肩头被风掀起的外袍衣襟按平了,"你去歇着,明日我自己去城西。你留在府里。"
锦聿想说什么,越廪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沈家若真想动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明日我在城西牵住越承业的注意,你留在府里,我已经让管家加派了护卫值守。"他的语气是商量的,但眼神里的坚持让锦聿知道这已经是这人让步之后的底线了。
锦聿看了他几息,最终点了头。两人在回廊分岔口各自回了院子。锦聿倒头补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傍晚,窗台上又多了一碟桂花糕和一张字条:"午时赴约,晚饭前回。栗子放桌上了。"
他拿起那颗圆润饱满的糖炒栗子剥开塞进嘴里,嚼着嚼着靠在窗边看花园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说这日子过得越来越不像穿越了。系统也好,任务也罢,每日醒来第一件事想的是"今天越廪什么时候回来",睡前最后一件事是确认隔壁房间的灯熄了没有。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这里扎了根,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当成了最天经地义的事。
系统在他视野角落里安安静静浮了一行字:
【主线任务'越廪的过去'已完成。隐藏成就:珍娘托付、引咒破除。当前好感度:45。下一阶段:沈家的反扑。宿主请做好准备。】
锦聿咽下最后一口栗子,把碟子收好。沈家的反扑——这四个字写在系统面板上轻飘飘的,落在现实里怕是要砸出好大的坑来。但明日越廪去赴越承业的约,他留在府里也不是干等着什么事都不做。他坐回书案前,把徐真人给的那枚黑玉令牌取出来放在案头,又铺开纸笔,开始整理自穿越以来收集到的所有线索:珍娘的笔迹样本、塔中石台纹路的草图、徐真人透露的沈家涉事人员关系网、郁眠每一句模棱两可的提醒。
他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按时间线排好,写着写着窗外彻底黑下来了,他点了灯继续。不知写了多久,院门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随即是叩门声,不重不急,规矩里透着亲近。
"进来。"
越廪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他看见锦聿伏在案前写满了一整张纸的线索图,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从后面俯身看了看,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锦聿手里的笔抽走了。
"说了让你歇着。"越廪的声音近在耳侧,温热的呼吸拂过锦聿的耳廓,"线索我来理,你去床上躺着。"
锦聿偏头瞪他:"你约都赴完了?这么早回来?越承业没留你吃饭?"
越廪把笔搁在案上,直起身靠在书案边缘,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留了。但我坐了一个时辰把他那些'长辈关怀'全听完,又把他递来的两杯茶都倒了,起身告辞的时候他脸都绿了。"他低头看着锦聿仰头看他的脸,灯光映在那双眼睛里,暖融融的,"越承业说沈家手里还有一件东西没亮出来,让我别得意太早。我没搭理他,起身走了。他若真有底牌,今日就不会只拿两杯茶来试探了。"
锦聿听完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所以他想拖延你摸你的底,你没给他这个底。"
"嗯。"越廪把他从椅子里拉起来,推着他的肩膀往床边送,"行了,你该歇了。明日换你歇着,我在府里陪你。越承业那边晾他两天再说,急死他。"
锦聿被他半推半摁地塞进被褥里,还想挣扎着坐起来说"等等我线索还没理完",越廪已经一手摁住他的肩膀一手把被子掖到他下巴底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力道却放得极轻。
"睡。"越廪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烛火把那张过分英俊的脸照得柔和而专注,"有事明天再想。你操心太多,我会心疼。"
锦聿被他这一句"我会心疼"堵得半个字也说不出了。他拉着被子把自己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越廪,瞪着瞪着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就软了下去,变成了微不可察的弯弧。
越廪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擦过他额前的碎发时微微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吹熄了案上的灯。黑暗中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笑着的余韵:"晚安。"
门合上了。锦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闻到自己身上还残存的越廪的信息素气息,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合,然后是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两间房之间那道月洞门隔着的距离,在秋夜里却显得格外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