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里,整个越王府的人都觉得自家王爷和王妃之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微妙。老管家在回廊里撞见过两回越廪站在锦聿院门口剥栗子,剥满一小碟才敲门送进去;厨房的厨娘发现最近食谱上甜羹和桂花糕出现的频率翻了好几倍,且每回都是越廪亲自来端;就连后院扫落叶的小厮都偷偷嘀咕,说王爷最近嘴角弯的次数比过去一整年加起来都多。
锦聿对此心知肚明。那卷帛书上的步骤他已经从头到尾背了下来,复抄了一份揣在随身衣兜里,闲时就拿出来翻。珍娘的字迹他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笔锋转折间的温柔和决绝交织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想叹气。
越廪这三天很忙。白天去衙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晚间回来就和锦聿一起研读帛书,把徐真人标注的几个关键方位反复核对。两人在书房里摊开了一张旧地图,把宝华寺古塔的方位、石台的朝向、塔壁符纹的排布全部细细对照了一遍。越廪在这些事上极其认真,每确认一处便用朱笔在边上画个圈,整个地图被朱砂圈得密密麻麻。
第三日晚间,最后一步方位校准完毕。越廪搁下笔,把地图卷好收进漆盒里,偏头看向旁边正在打哈欠的锦聿。那人裹着毯子缩在椅子里,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去床上睡。"越廪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锦聿迷迷糊糊睁眼:"几时了?"
"快子时了。"越廪弯腰把他从椅子里半扶半抱起来,锦聿的毯子滑了半边,他伸手捞住重新裹上去,触到那人后腰时发现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微微发烫的体温。那是信息素持续同步的征兆,最近越来越明显了。
锦聿被他半搂着往门外走,走了两步清醒了一些,挣开他的手臂自己站稳了。"我自己能走。"他裹紧毯子,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收好的漆盒和帛书,"你明早去衙门之前把这几天要批的文书处理完,我们后日就去宝华寺。"
越廪看着他困得站都站不稳还要操心日程的样子,唇角那点弧度又泛上来了。"好。后日一早出发,我让管家备好车马干粮。你这两日什么都别想,把精神养足。"
锦聿挥了挥手往自己院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越廪喊了一句:"你也是!后日之前不许熬夜看公文了,我让管家收了你的灯!"
越廪站在书房门口目送他裹着毯子歪歪斜斜地消失在月洞门后,院墙上的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温柔而清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熄了灯。
次日上午,锦聿刚用完早膳正在院中晾晒那卷帛书——珍娘的原稿他舍不得让墨迹再有半点磨损——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骚动。他放下帛书走出去,远远看见越廪正站在前厅廊下,和对面一个人对峙着。
那人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锦袍,身形挺拔,面容疏朗,鬓边有极浅的两道印痕,像是常年戴某种面具留下的。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佩刀护卫,停在府门外的台阶下。锦聿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人的正脸,脑子里原主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让他脚步顿住了。
越承业。越廪的叔父。老宅寿宴上那个举杯说"廪儿独当一面"的人。
越廪站在廊下的姿态和平时不同,肩背绷得很直,下巴微抬,面上是那种锦聿最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冷淡。但他整个人堵在越承业面前,恰好把进厅的路径挡得严严实实。
"侄儿如今在府里见客都这么排场了?"越承业笑呵呵地开口,语气听着亲近,眼神却不散,"我特意来京城走一趟,想跟你坐坐聊聊家务事,连门都不让进?"
越廪微微侧了一步,恰好把自己的视线和越承业身后的院墙方向错开。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叔父来得不巧,我今日衙门有急务,正要出门。改日我亲自去客栈拜会。"
越承业的目光越过越廪的肩膀,落在他身后走过来的锦聿身上。那双眼睛在锦聿脸上停了一息,笑纹深了几分:"哟,侄媳妇也在。正好,一家人聚在一处说说话,何必急着走。"他朝锦聿抬了抬手,"侄媳妇嫁进来也有些时日了,我这个做叔父的一直没空来京城看你们,今日得空,赏脸让叔父进屋喝杯茶?"
锦聿走到越廪身侧站定,隔着衣袖碰了碰越廪的手背。他面上带着笑意朝越承业点了点头:"叔父远道而来辛苦了。不过王爷确实今日衙门有紧急的军务要议,一早就在催了。叔父不如先把下榻之处安顿好,晚间我们再设宴给叔父接风?"他说着看向越廪,语气自然无比,"王爷,您说呢?"
越廪接收到他递来的眼色,顺势接下话头:"叔父先安顿好住处,晚间我亲自去接您。"他侧头对旁边的管家吩咐了一句,"去,帮叔父把行李抬到府里收拾好的客院去,晚间设宴。"
越承业的笑意在听到"客院"两个字时微微僵了一瞬。住进越王府和住客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姿态,住进来意味着越廪把他放进了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长辈的宽厚模样,摆了摆手:"住什么客院,我这边还有几位同行的友人住在城中客栈,住府里不方便走动。"
越廪便顺水推舟:"那便依叔父。晚间我设宴城东望月楼,给叔父接风。"
越承业笑着应了,又打量了锦聿几眼,说了几句"侄媳妇气色真好"的客套话,才转身带着护卫离开了。他走过角门时回头看了越廪一眼,那目光很短,但锦聿站在越廪身旁看得分明——那眼神里的笑意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锋利。
等人走远了,越廪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锦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泛白。"他来得太巧了。"锦聿压低声音,"我们后日要去宝华寺,他今天就到了京城。"
越廪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抹了一把,呼出一口气:"沈家那边恐怕已经察觉到徐真人给你令牌的事了。郁眠昨晚派人递了封密信过来,说他舅舅在查'那枚黑玉去了谁手里'。越承业这时候上门,明面上是来叙旧,实际上——"
"实际上是来拖住你。"锦聿接上他的话,"后日我们去宝华寺的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越廪转身回了书房铺开纸笔,飞快地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徐真人报信改期,一封给郁眠让他稳住沈家那边的动静。锦聿站在旁边看他把信鸽系好放飞,灰羽振翅穿过院墙上空,很快消失在云层里。
"那明日的行程还照旧?"锦聿问。
越廪关上鸽笼转身走回来,晨光把他眉宇间那股决断的锐气照得明亮:"照旧。今晚敷衍过越承业那顿饭,明日凌晨趁天没亮就从后门走。他对我不放心,我自然也不让他放心。"
锦聿点了点头,伸手把越廪袖口被墨汁蹭脏的地方拍了拍。越廪低头看着他自然而然替自己整理袖口的手,目光软了几分,顺势把那截手指轻轻握住了。
"今晚的接风宴,"越廪摩挲着他的指节,声音放得很低,"你少喝酒,留着力气应付明日的事。"
锦聿被他捏着手指,耳尖微红,嘴上却不饶人:"你管好你自己别被越承业灌醉就行。你要是明早起不来,我一个人骑马去宝华寺。"
越廪闻言笑了起来,笑容坦荡而明亮,和方才在廊下对峙越承业时的冷峻判若两人。"起得来。"他松开锦聿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有人在宝华寺等着我一起去翻旧账,我怎么舍得不起来。"
锦聿推开他,快步往自己院里走,步子又急又乱。身后传来越廪低低的笑声,混着秋日晴好的阳光和庭中老槐树沙沙的叶响。他回到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等耳朵上的热度退下去才开始收拾明日出发的行装——干粮、水囊、帛书复抄本、匕首、令牌,一件一件放进包袱里,整整齐齐。
窗外秋阳正浓。明日不管要面对的是塔中的血印还是越承业的暗手,终归是两个人一起去闯。锦聿把包袱系好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拍拍手站起来,满意地呼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