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廪说到做到。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锦聿便听见院外传来马匹嘶鸣和甲胄窸窣的声响。他披了件外袍推开窗户,晨雾里远远看见一队人马正从侧门鱼贯而出,为首那人玄衣束发,背影笔挺如松,骑在马上连头都没回一下。
真走了。锦聿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街巷尽头,心想这是个好机会。
但他没急着动。按照系统的尿性,越是重要的线索附近越是埋伏着各种变量。他慢条斯理地洗漱更衣,吃了早膳,又在自己院子里溜达了两圈,把周围侍从丫鬟的巡逻规律摸了个大概。整个过程中他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管家什么时候来请示,门房什么时候换班,哪条回廊离书房最近又不显眼。
等到日头爬到中天,府里的人声渐渐沉寂下去,他才起身,揣着越廪昨晚交代管家留给他的那把黄铜钥匙,沿着抄手游廊不紧不慢地往书房方向走。
沿途碰见了两个洒扫的小厮,见他过来,连忙垂手退到一旁行礼。锦聿端着王妃该有的架子点了点头,步子没停,一路走到书房门前。铜锁上的纹路精致繁复,钥匙插进去时严丝合缝,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大。三面墙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典籍卷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纸页的气息。正中间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整齐摆放,还有一叠摊开的公文,上面是越廪的笔迹——字如其人,瘦硬凌厉,一笔一划都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锦聿没去碰那些公文,他径直走到东侧墙边,蹲下身,手指沿着青砖缝隙一寸一寸摸索过去。系统说的是"东侧第三块地砖",但这书房东墙下少说铺了几十块方砖,哪块是第三块?
他皱着眉数了两遍,终于确定了一块位置——从墙角数起第三列、第三行的那块青砖。颜色和其他砖差别不大,但锦聿用手指关节叩了叩,传来的回声稍微空了一点,下面显然有空间。
他又花了一番力气才把这块砖撬开。砖底下压着一层油布,揭开之后,露出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躺着一只黑漆木匣,匣面没有任何纹饰,但边角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锦聿把木匣取出来,掂了掂,分量不重。他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人。于是他用指甲挑开匣扣,啪嗒一声,盖子翻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都快裂开了,显然年代久远。锦聿小心翼翼展开,上面是一行极清隽的小楷,落笔温柔和缓,和越廪那些公文上的字迹截然不同。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廪儿,母亲去寻个答案,回来便告诉你。家中一切,照顾好自己。若我迟迟未归,莫寻。"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甚至没有称呼之外的内容。但寥寥几行字里透出的那种轻描淡写的告别意味,让锦聿后脊一凉。这封信像遗书。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再检查木匣内部,底部似乎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迹,他用指尖摸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摸到一行极其细微的刻字,小得几乎要拿放大镜才看得清。他凑到窗边光线最好的地方辨认了半天,终于读出来:
"建昌十七年,越氏珍娘绝笔。"
珍娘。越廪的母亲。那个在原主记忆里从没被任何人提起过的、仿佛被整个越王府刻意抹去的女人。
锦聿把信纸和木匣按原样收好,重新把青砖扣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靠在书案边上,脑子里飞速转动。建昌十七年,按这个世界的纪年算,大概是十七年前。那时候越廪才多大?六七岁?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母亲留下一封"莫寻"的信就消失了,之后再没人提起过她。而越廪把信藏在书房地砖下面,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边角的磨损说明了一切。
系统弹出来刷存在感:
【隐藏任务'越廪的过去'进度更新:已找到'珍娘绝笔'。目标人物好感度上限解锁+5,当前好感度:15/25。】
【新线索提示:珍娘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为城西青玉观。建议宿主前往调查。】
城西青玉观。锦聿记住这个名字,正准备退出书房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心一紧,迅速扫视四周——书案上的公文、砚台、笔架,一切原样。他快步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了两秒,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的音色很熟悉。
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锦聿和推门的管家四目相对。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神精明,在越王府待了一辈子。他看着站在书房正中间一脸坦然的锦聿,先是一愣,随即堆起客气的笑:"王妃怎么在这儿?小的以为您歇午觉去了。"
锦聿面不改色:"王爷说我可以来书房看书,我寻一卷游记,还没找到。"
管家目光扫了一眼书房内部的陈设,桌上公文丝毫未动,书架的排列也没有被翻乱的迹象。他似乎放下了心,笑呵呵地退后半步:"那王妃慢慢找,有需要叫小的就成。"
等管家走远,锦聿才暗暗松了口气。这老头看着客气,其实眼睛里装着秤,恐怕是越廪留下来暗中看着他的。好在没露馅。
他离开书房回了自己院子,把那封"珍娘绝笔"的内容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个母亲给儿子留了一封"莫寻"的信,自己下落不明——这背后能是什么?和越廪的"SSS级凶兽"体质有关?和越廪那种异于常人的强大信息素有关?他越想越觉得这趟浑水深不见底。
而当天傍晚,他又收到了一封正儿八经的信。是越廪派人从城外营地递回来的,一封很短的家书,总共两行字:
"营地事宜顺利,明日傍晚归。你今日可好。——廪。"
锦聿捏着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抽了抽。这家伙出门一天,居然知道往家递信?易感期之前那三天连话都懒得跟他说的人,现在居然主动问"你今日可好"?标记一个腺体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系统适时地跳出来,在他的视野边缘飘出一行小字:
【恭喜宿主,目标人物已产生'雏鸟情结'。易感期标记后的一周内为情感依附高发期,请把握机会提升好感度,同时注意:该阶段目标人物会表现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关注行为,请谨慎应对。】
雏鸟情结。锦聿盯着这四个字,想起了标记结束后越廪迷迷糊糊说出的那句"别走",以及今天早上离开时远远望见他坐在马背上却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这家伙在学着做一个正常的、会关心人的丈夫?还是身体的本能在驱使他靠近标记了自己的Omega?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有点不太适应。
第二天傍晚,越廪果然如期而归。他进府时天色将暮未暮,锦聿正在前厅喝茶,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那人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肩头还沾着傍晚露水的潮气,面色倒比走之前红润了些。
越廪看到他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过来坐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沉默地喝了两口,忽然开口:"昨天的汤,厨房说你喝了两碗。"
锦聿:"……你连这个都知道?"
越廪没回答,垂着眼又喝了一口茶。他的侧影被暮色拉得很长,眉宇间那些凌厉的棱角在昏黄光线里柔和了几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明天让厨房换个花样,你似乎不爱吃鱼。"
锦聿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这家伙一天在外面议事操劳,回来居然跟他讨论明天厨房做什么菜?这越王爷怕不是被人掉包了。
但他嘴上还是应了一声"好",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城西青玉观,什么时候去,怎么去,要不要避开这位突然变得过分关注他的Alpha。
当晚两人各回各房。锦聿躺下之后却迟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封"绝笔"上的字——廪儿,母亲去寻个答案,回来便告诉你。她寻什么答案?寻到了吗?是不是因为那个答案,才再也没能回来?
他翻了个身,后颈的腺体又隐隐发烫。雪松的气息从身体深处漫上来,带着某种近乎温存的安抚意味。那是越廪的Alpha信息素通过标记反馈给他的,在他躁动不安的时候本能地起着镇定作用。
"……算你有用。"锦聿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闭上眼睛,终于沉沉坠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