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雾锁身,寒心依旧
黑雾漫巷,长夜无休。
暗墟兽被清灭之后,那一瞬间炸开的灵力余波,像是投入死寂深潭的一粒碎石,转瞬便被厚重沉滞的黑夜吞敛干净。
没有震荡扩散,没有邪气溃散,甚至连空气里凝滞的阴煞,都只是微微翻涌了一瞬,便再度恢复成亘古不变的死寂压抑。
整座荒镇的黑暗,太过厚重,太过古老,太过缄默。
仿佛千百年以来,所有闯入此地的生人动静、杀伐灵力、惊恐呼喊,最终都会被这片无声的黑夜温柔吞噬,不留半点痕迹。
天穹黑云密不透风,压在村镇屋脊之上,低得让人胸闷气短。没有星月,没有天光,没有远处山野的微光,四方八野尽是纯粹的墨色。
寻常黑夜尚有生机流转,风声叶动,虫鸣蛙语,可这座荒镇的夜,是彻底死去的夜。
死寂、冰凉、荒芜、封存。
浓稠如膏脂的灰黑色雾气,从街巷砖缝、地底沟壑、残垣断壁之中源源不断升腾而起,贴着青石板地面缓缓匍匐蔓延,缠上斑驳土墙,绕上朽坏窗棂,填满每一条幽深窄巷的死角。
雾是冷的,是沉的,是不带一丝人气的。
吸入喉间,是化不开的寒凉滞涩,顺着经脉肌理往里钻,压得修士周身灵力都运转滞缓几分。
神识依旧被大雾死死封禁,如同困在混沌囚笼里,探不出三丈之外,辨不出正邪诡祟,寻不到镇中秘辛。
方才苏念余遭遇的那场暗兽突袭,凶险凌厉,死局瞬生瞬灭。
可落在整座荒镇的诡秘格局里,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起落。
短暂、细碎、不值一提。
黑暗依旧沉沉覆世,杀机依旧暗暗蛰伏。
屋内破窗穿入的夜风,凉得刺骨。
碎裂的窗纸耷拉在窗框边缘,被阴风一吹,轻轻簌簌晃动,发出细碎沙哑的声响,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地上散落着少许被灵力震碎的法器碎屑,微光散尽,只剩冰冷的玉料残片,静静躺在积灰的地面上。
一切尘埃落定,凶险褪去,只余下满地狼藉,和人心深处未曾平复的惊悸。
楚清鸢立在木屋门槛边,素衣身姿沉静端方。
她垂眸看向屋内残留的阴煞痕迹,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审慎沉色。
方才那一头暗墟兽,绝非偶然诞生的山野妖邪。
它无实体、依雾而生、随煞而存,没有独立灵智,不懂吞吐修炼,不通妖类法则,唯一的本能便是猎杀闯入此地的活人修士。
它更像是这座死寂荒镇自生的驱敌禁制。
是这片被封存千百年的死地,与生俱来的防御诡物。
生人闯入,惊扰沉寂,便会被暗中滋生的邪祟逐杀。
楚清鸢心底隐隐明晰,这座村镇绝非寻常乱世废村。
百姓凭空消失、屋舍完好无损、生机彻底断绝、黑夜自生诡煞……
层层反常,层层诡异,层层迷雾。
此地一定埋藏着一段被彻底抹去、无人知晓的过往秘辛。
她缓缓抬眸,目光穿过沉沉雾色,望向幽深街巷的尽头。
前路一片漆黑,雾障重重,杀机暗藏。
“师姐。”
温软软小小的手,始终牢牢攥着她的衣袖,指尖微微泛白,力道紧绷。
小姑娘站在师姐身侧,小脸在幽暗灵力微光里泛着浅浅的苍白,眼底的惧意尚未散尽。方才隔着门板,她虽未亲眼目睹暗兽狰狞的模样,却清晰听见屏障崩碎的脆响、阴兽低沉暴戾的嘶吼、灵力轰然炸开的震颤。
那是她下山历练以来,距离生死最近的一刻。
她第一次真切明白,乱世红尘的凶险,从不是书上寥寥几笔的除妖安民,而是猝不及防、无声无息、无处可逃的猎杀。
“这里的东西,真的会藏在暗处,悄悄杀人。”温软软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纯粹的后怕,“它们不现身、不喧哗,就静静等着人落单……然后突然出来。”
楚清鸢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细碎雾尘,指尖温润的灵力缓缓覆在她肩头,稳稳安定她慌乱的心绪。
“是。”
她没有安抚式的谎言,坦然道出真相,嗓音沉稳冷静。
“此地邪祟最善蛰伏隐忍、伺机偷袭。白昼敛形藏迹,装作空镇死寂,让人松懈戒备;入夜便随雾而生、随煞而动,逐杀生人。方才只是初试锋芒,夜色越深,阴煞越盛,后续凶险只会更重。”
黑雾锁镇,神识受限,能见度极低,视野受阻,感知被压,便是此地诡祟最大的依仗。
它们藏在暗处,看尽生人动静。
生人却看不清它们分毫。
攻守之势,从踏入这片土地开始,便早已注定倾斜。
楚清鸢眸光微敛,心底已然做好决断。
原地死守绝非上策。
未知诡地,最怕困守一隅,被暗处存在层层合围、步步收紧、瓮中捉鳖。
唯有主动巡行探查,摸清周遭街巷布局,排查高危死角,寻一处气场相对安稳、不易被偷袭的位置重新落脚,才能勉强掌握一丝主动权。
“随我继续前行,寸步不离。”她低声叮嘱,“无论雾中浮现任何影子、听见任何呼唤、遇见任何异象,皆不可停、不可看、不可应。”
温软软用力点头,乖乖将身子又往师姐身侧靠了靠,将所有慌乱怯意压在心底,紧紧跟着那道安稳温柔的素衣身影。
屋内,苏念余依旧僵立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穿窗而过,吹得他衣摆发凉,也吹不散他四肢百骸残留的冰冷惧意。
方才濒死一瞬的画面,还死死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破碎的灵光、崩裂的法器、逼近的幽暗兽影、幽绿冰冷的竖瞳、近在咫尺的獠牙杀机……
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惧。
他修道多年,步步谨慎,日日惜命,一生都在规避凶险、远离厮杀、躲藏危机。
他从不争机缘、从不闯险地、从不与人结怨、从不逞强斗狠。
他把自保二字,活成了唯一的道。
他始终笃定,仙途寒凉,人心虚妄,乱世浮沉,唯一可信、唯一可依、唯一能保全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同门情义是空话,师兄弟情分是累赘,旁人援手是运气,不可指望,不可依赖。
可今夜,这根深蒂固十几年的执念,被轻轻撞了一下。
在他必死无疑、无人知晓、无人问津的绝境里,是楚清鸢恰好路过,毫不犹豫出手相救。
没有迟疑,没有权衡,没有计较利弊,没有考量得失。
仅仅见危,便施救。
干净坦荡,温柔磊落。
甚至救完之后,不曾夸耀,不曾苛责,不曾半句说教,只是平和叮嘱,安稳兜底。
连一丝让他愧疚亏欠的机会,都未曾刻意留下。
这让素来利己、事事权衡的苏念余,心底生出一种极其别扭、极其陌生、极其不适的情绪。
是微不可察的诧异,是浅浅淡淡的亏欠,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但仅此而已。
这份松动,极浅、极淡、极隐秘。
远远不足以改变他的本性,远远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备,远远不足以让他信任同门、主动靠拢、摒弃自保。
他甚至在心底极其清醒、极其冷漠地自我劝慰——
这只是运气。
是他今夜命不该绝,恰好撞上师姐巡行路线。
若是师姐晚来半息,若是路线偏差半步,他今夜早已殒命于此。
运气,永远不能当常态。
旁人的援手永远不能依靠。
今日师姐能救他,来日危难遍地,谁又能次次恰好出现?
到头来,能护自己周全的,依旧只有自己。
那一丝微妙的心湖涟漪,转瞬便被他刻入骨髓的自保执念狠狠压下,封入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他依旧冷漠,依旧胆怯,依旧疏离,依旧不相信任何温情。
只是心底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让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冷眼旁观所有人的起落安危。
仅此一寸,再无多寸。
苏念余缓缓垂落眼帘,遮住眼底残留的惊悸与别扭,指尖轻轻收拢,压下微颤。
他沉默弯腰,捡起地上残破的法器碎片。
多年贴身护身的宝物一朝尽碎,也让他心底的危机感愈发浓重。
这座荒镇,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
不再是单纯的阴瘴扰人,是真正能悄无声息夺人性命的死地。
“此地窗破漏煞,已然无法藏身。”
楚清鸢的声音在门口淡淡响起,平和无波,不带半分苛责。
“随我们同行,至少可保你今夜暂无死危。你若依旧执意独处,无人能次次恰好救你于绝境。”
这是规劝,是本分,是大师姐的周全仁善。
不是拉拢,不是示好,不是破冰。
苏念余沉默良久,喉间微涩,最终只挤出两个冷淡疏离的字:“知道。”
无谢语、无热络、无亲近。
他只是被动接受庇护,绝不主动交心。
他走出破败小屋,立于夜风雾色之中。
寒凉黑雾瞬间裹上他的周身,阴冷刺骨。
他下意识缩了缩肩,依旧是那副胆小畏祸、拘谨怯懦的模样,半点未变。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远远躲开所有人,躲去最偏僻、最独处的阴暗死角。
他隔着半步开外的距离,不远不近、僵硬生涩地跟在队伍侧后方。
不靠近、不交谈、不融入。
仅仅是,不再彻底逃离。
三人小队就此成型,却僵硬得如同陌路拼凑,无默契、无暖意、无氛围。
与此同时,全镇四方,其余三人依旧各自孤立,人心分毫未拢。
长街正中,白衣凌玄孤然静立。
漫天黑雾翻涌,夜色沉坠,整座村镇杀机暗伏,可他身姿挺拔凛冽,立于漆黑长街中央,不染半分烟火,不惧半分阴邪。
方才西侧小屋灵力爆鸣、阴兽嘶吼、生死一瞬的动静,尽数落入他耳、落入他眼、落入他神识感知。
他清清楚楚看见苏念余落单遇险,看见对方濒临死境的慌乱怯懦,看见楚清鸢出手镇煞、稳妥救人。
全程尽收眼底,心底无波无澜。
没有触动,没有动容,没有半分同门相惜。
在他的大道认知里,强者自渡,弱者自弱。
苏念余修为薄弱、心性怯懦、避险不足、落单独行,落入死局,是自身能力不足所致,是修行心性缺憾所致,理所应当。
楚清鸢出手相救,依旧是那一套他始终鄙夷的无用仁善。
空耗自身灵力,庇护怯懦弱者,纵容懈怠心性,于大道无益,于修行无用。
温柔从来护不住乱世,仁善从来定不了乾坤。
唯有极致锋芒、极致力量、极致独行,才是立足仙途的唯一正道。
他冷眼望着西侧街巷散去的微光,眉宇间的不耐与轻视只增不减。
一群心性各异、懦弱愚善、利己孤僻之人强行组队,本就是荒唐。
所谓同门共济,所谓彼此照拂,在他眼里,不过是弱者抱团的笑话。
他依旧独身立世,不屑同行,不屑牵绊,不屑温情。
前路凶险也好,全员覆灭也罢,与他无关。
幽深暗巷最深处,沈寂隐于沉沉黑影之间。
他斜倚冰冷土墙,绝色清冷的面容浸没在永夜寒凉之中,一双死水无波的眸子,静静望着漫天流动的黑雾。
方才的生死跌宕、援救起落、人心慌乱,他悉数感知。
可他无心、无念、无喜、无悲。
世人惜命,所以惧死、惧煞、惧诡地、惧绝境。
他不惜命,故而无所畏惧。
苏念余的濒死恐惧,在他看来何其可笑。
楚清鸢的出手仁善,在他看来何其无谓。
众生奔波、众生贪生、众生求暖、众生避死,皆是他早已摒弃的虚妄执念。
他立于人间,却早已游离人间之外。
旁人的生死起落,同门的祸福安危,世间的温情寒凉,从来入不了他死寂的道心。
他唯一的期许,只是这片诡秘死地能诞生出足以终结他无尽苟活的浩劫,让他得以解脱。
除此之外,万事皆空。
镇南幽暗巷陌,顾肆独行于阴影之中。
他借着夜色黑雾遮掩,依旧在默默探查全镇灵脉走势与隐秘机缘点位。
方才的那场危机,他早早察觉,却自始至终无动于衷。
他看得通透——
苏念余落单遇险,是愚钝莽撞,不识凶险,自食其果。
楚清鸢出手相救,是浪费修为,无益自身,得不偿失。
在他利弊权衡的棋局里,所有不能增益自身、不能攫取资源、不能稳固修为的人情与善意,皆是无用之物。
同门情义是最廉价、最虚无、最不可靠的东西。
危难当头,人情最是不堪一击。
今日救人无利,明日患难无依,何必白费心力?
他眼底只有灵脉、秘宝、机缘、收益。
荒镇越诡秘,禁地越凶险,藏珍概率越大。
他耐心游走在暗处,默默标记点位,静静等候时机,对同门生死、人心寒凉、夜色杀机,全然漠视。
六人六心,依旧六道殊途。
一场生死救赎,半点没能融化根深蒂固的隔阂。
唯有苏念余心底,那片冰封荒芜的最深处,裂开了一丝细如发丝、微不可察的缝隙,连他自己都刻意忽视、刻意压制、刻意封存。
夜雾越来越浓,压迫感越来越重。
原本只是零星蛰伏在窗棂墙角的黑影,渐渐脱离附着物,化作无数细碎漆黑的虚影,漂浮在半空,无声流转、缓缓游走。
不再窥视,不再蛰伏,开始缓缓环绕、缓缓合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悬浮在巷道半空,跟着三人前行的轨迹,静静尾随。
没有声响,没有异动,没有即刻进攻。
像是一群沉默的猎手,不急不躁,耐心收紧包围圈,等待最佳猎杀时机。
阴风穿巷,呜呜低鸣。
那阵飘忽不定的诡异脚步声,再度从长街深处缓缓传来。
哒哒……哒哒……
空灵、死寂、虚无、无根无迹。
远近不定,虚实难辨,像是有人踩着夜色黑雾,独自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荒镇长街深处。
整座小镇,彻底沦为巨大的诡秘囚笼。
楚清鸢护着温软软稳步前行,灵盾微光稳稳撑开,抵挡住漫天阴煞与无形窥视。
目光沉静锐利,扫过漫天浮动的黑影,心底戒备拉至最满。
她清楚知晓,今夜的劫难,才刚刚真正拉开帷幕。
先前的暗兽偷袭,不过是单点试探。
此刻万影合围,黑雾锁镇,才是这片死地真正的杀局。
前路幽暗无尽,杀机暗藏重重。
散落四方的其余三人,依旧孤傲、漠然、利己,不肯靠拢,不愿相伴,不信牵绊。
人心依旧隔山海,寒凉依旧覆红尘。
一丝微末的松动,不足以改变分毫现状。
长夜漫漫,雾锁众生,寒心依旧,陌路依旧。
所有来日滚烫的羁绊、义无反顾的守护、倾尽性命的牺牲,在此刻,依旧深埋千年寒冰之下,不见分毫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