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卷巷,黑雾吞光。
整座荒镇彻底陷入无边诡寂的黑夜。
漫天黑云压得极低,彻底封死了天穹所有星月微光,原本灰蒙暗沉的街巷,一瞬坠入彻底的漆黑。浓稠的阴雾从地底砖缝、墙角沟壑之中源源不断翻涌而出,黏腻、阴冷、沉滞,像无数无形的触手,缠满整座死寂村镇。
方才骤然浮现、贴满全镇窗棂的黑影,并未散去。
它们静伏在家家户户的窗纸之后、屋檐阴影、梁柱死角之中,无声无息,一动不动。没有轮廓,没有形态,没有半分气息外泄,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凝视感。
像是尘封此地数十年的诡异,终于在生人闯入的今夜,缓缓睁开了眼。
长街之上,那阵虚无缥缈的脚步声依旧断断续续,哒哒、哒哒,起落无章,飘忽不定。明明近在耳畔,神识探查却空空如也,寻不到半分踪迹,虚实难辨,阴阳莫测。
六名青云弟子依旧四散分立荒镇各处,人心疏离,各行其是,无一人靠拢,无一人照应。
整片诡秘死地,依旧是陌路独行的局面。
镇中正中民宅之内,楚清鸢布下的莹白灵阵稳稳流转微光,成了沉沉黑暗里唯一安稳的方寸之地。
温软软紧靠在师姐身侧,整个人紧绷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方才漫天黑影齐齐浮现的一幕,深深刻在她心底,让她素来怯懦的性子愈发惶恐不安。她不敢看向门窗之外的黑暗,只死死攥着楚清鸢的衣袖,指尖微微泛白,小声嗫嚅:“师姐,那些东西……一直在看着我们。”
语气里藏不住孩童般的惊惧与茫然。
她自小生于青云温室,所见皆是清风暖阳、仙雾繁花、同门安然,从未见过这般无声窥探、万物死寂、处处藏诡的凶煞地界。
楚清鸢垂眸,温柔目光敛着沉沉审慎。
她轻轻按住小姑娘的手背,掌心灵力温润,稳稳安抚她慌乱的心绪,嗓音平稳沉静,压过屋外呜咽阴风:“别怕,灵阵可挡阴邪片刻。此地诡异非常,神识被大雾封禁,看不清虚实,我们不可久居原地,需要巡遍周边街巷,确认周遭凶险,寻一处更稳妥的落脚之地。”
原地固守看似安稳,实则最易被暗处诡祟合围牵制。
楚清鸢千年阅历,深知诡地禁忌。越是死寂无波,越是暗藏杀招,一味死守只会坐以待毙,适度探查、摸清周遭格局,才是稳妥自保之道。
她悉心叮嘱:“待会儿随我出去,寸步不离,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要出声、不要驻足、不要回望。”
温软软用力点头,乖巧应声:“我记住了,师姐。”
收拾片刻,楚清鸢撤去外层护阵,只留一层贴身薄盾护住二人周身,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老旧木轴摩擦的声响,在死寂长街格外刺耳,穿透层层阴风,荡向幽深街巷深处。
屋外黑雾扑面,刺骨寒凉瞬间浸透衣袂,与屋内温润安稳截然不同。
夜色漆黑如墨,能见度不足三尺,唯有二人周身灵光亮起一寸微光,勉强照亮脚下青石路。
楚清鸢将温软软护在身侧半步的位置,身姿端方沉稳,目光锐利审慎,扫视左右街巷,脚步缓慢而稳妥,沿着墙边缓缓巡行探查。
与此同时,荒镇西侧偏僻小屋,是苏念余藏身之处。
这里地处镇角背阴,最为偏僻幽暗,远离主街,无人途经,是他精挑细选、自认最安全的避祸之地。
自入夜以来,苏念余从未有半分松懈。
他早已将随身所有护身法器尽数激活,层层灵光萦绕周身,玉佩镇魂、灵符护体、灵纹锁身,从头到脚密不透风,将自己牢牢护在小屋最内侧墙角。门窗缝隙尽数用灵力封死,屋内漆黑一片,不见丝毫光亮,也不漏半分风声。
他整个人蜷缩在角落,身体紧绷,神经绷到极致,双眼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板,耳朵高高竖起,捕捉屋外一切细碎动静。
阴风穿巷的呜咽、远处飘忽的脚步声、偶尔掠过屋顶的风响,每一丝动静,都让他心脏骤缩,满心惶恐。
苏念余一生惜命畏祸,本能便是趋利避害、远避凶险。
下山之前,他只当历练不过是寻常除妖安民,顶多奔波劳碌,万万没想到会误入这般生人绝迹、诡秘丛生的凶煞死地。
他心底早已悔得肝肠寸断,只盼熬过今夜,明日立刻离开这座诡异荒镇,再也不踏足半分。
他暗自打定主意:今夜无论街巷出现任何异动、传出任何声响,他都绝不探头、绝不张望、绝不插手、绝不离开这间小屋。
旁人安危、同门祸福、任务历练,通通与他无关。
他只要活着。
这是他刻入骨髓的求生执念。
屋外黑雾越来越浓,阴煞气层层堆叠,缓缓朝着西侧偏僻小屋汇聚而来。
整片荒镇的诡异阴祟,看似蛰伏不动,实则早已悄然锁定四散各处的六名生人,缓慢收网。
无人察觉,无人预警。
包括谨慎至极、步步自保的苏念余。
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
就在苏念余紧绷心神、死死戒备屋外动静之时,小屋紧闭的后窗,骤然响起一声细微的裂响!
咔嚓——
声响极轻,却在死寂黑夜清晰刺耳。
苏念余浑身汗毛瞬间炸立,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僵住,连呼吸瞬间停滞!
不等他反应,漆黑窗纸骤然被一道锋利黑影撕碎!
破风劲风裹挟着刺骨阴寒,猛地窜入屋内!
那不是人影,不是鬼魂,也不是寻常妖兽。
是荒镇黑雾孕育出的暗墟兽。
形体似犬,通体纯黑,肉身融于夜色黑雾之中,没有五官,只有一双泛着灰绿幽光的竖瞳,锋利爪牙泛着阴冷寒芒,身形迅捷诡秘,完全隐匿在黑暗里,专门偷袭独居落单、心神紧绷的生人修士。
它蛰伏屋后黑雾许久,静静窥探,耐心等候时机,待屋内人彻底心神紧绷、防备前置之时,骤然暴起突袭!
速度快到极致,毫无预兆,杀机凛冽直扑墙角蜷缩的苏念余!
苏念余瞬间亡魂皆冒!
他一生避祸,最怕这般猝不及防、近身致命的凶险!
仓促之间,他下意识催动周身所有护身灵光,层层屏障瞬间挡在身前!
嘭——!
暗墟兽锋利利爪狠狠拍在灵光屏障之上!
脆裂巨响炸开屋内死寂!
层层叠叠的护身灵纹瞬间崩碎、溃散、湮灭!
苏念余耗费多年积蓄、贴身护身的高阶法器屏障,在这暗兽诡戾煞气面前,竟不堪一击!
屏障破碎的刹那,凛冽爪风直逼门面,死亡寒意瞬间裹住他全身!
他甚至能清晰看见那对冰冷幽绿的竖瞳,看见闪烁寒光的锋利獠牙,近在咫尺,只差分毫,便能撕碎他肉身、吞尽他生魂!
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连逃跑、结印、呼救的本能,都被突如其来的致命危机彻底碾碎。
他这辈子谨小慎微、步步求稳、从不涉险、从不逞强,拼尽全力护着自己平安修道,从未想过会在一座无名荒镇,落得这般猝然殒命的绝境!
死亡,从未离他如此之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瞬的时刻!
屋外巷道,恰好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是楚清鸢带着温软软巡行至此。
她素来心思缜密,探查路线周全细密,不遗漏任何边角暗巷,恰好途经这间偏僻小屋。
屋内屏障崩碎的巨响、阴兽暴戾的煞气、骤然炸开的凶戾气息,瞬间精准落入她感知之中!
“有凶煞!”
楚清鸢眸光骤沉,不假思索,瞬间将温软软轻轻推至身后安全墙边,沉声低喝:“别动!待在此处!”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然掠出!
素衣身姿轻盈如月,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力量,瞬即破入小屋门前!
屋内黑暗沉沉,杀机扑面,暗兽已然逼近苏念余身前一寸,致命杀招即将落下!
楚清鸢抬手凝灵,温润磅礴的清正灵力瞬间席卷整间小屋!
莹白灵光骤然炸开,冲破满屋漆黑,浩然正气镇压阴邪诡煞!
她不攻不杀,先稳局势,宽厚灵力化作一层巨大屏障,稳稳横隔在暗兽与苏念余之间!
嘭!
阴兽暴戾一击狠狠撞在灵盾之上!
诡戾黑雾与清正白光剧烈冲撞,阵阵气浪席卷小屋!
暗墟兽凶悍暴戾,不甘退去,连连挥爪狂轰灵盾,试图冲破阻碍,猎杀生人!
楚清鸢神色沉静,指尖灵诀流转,灵力层层叠加、稳稳加固,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迟疑。
她一眼便看清屋内局势——苏念余已然吓至僵滞,心神溃散,毫无再战之力,只要屏障破碎,便是必死无疑。
没有片刻犹豫,她抬手凝出一道凌厉灵风,精准扫向暗兽周身黑雾!
清正灵风专克阴邪诡祟!
滋滋——
黑雾消融,兽身被逼得显露大半形体,凶性骤减,动作迟滞!
趁着间隙,楚清鸢再结镇邪法印,浩然灵力轰然镇压而下!
一声低沉诡吼闷响传出。
那只偷袭的暗墟兽本就依托此地黑雾而生,遇浩然清正灵力,瞬间被层层压制、溃散、消融,躯体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湮灭在灵光之中。
短短数息。
致命凶险,尽数平息。
小屋之内,骤然恢复死寂。
只剩残存的淡淡阴寒煞气,与楚清鸢温润绵长的清正灵气交织萦绕。
一切尘埃落定。
苏念余依旧僵在墙角,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微微睁着眼,怔怔看着身前那道素衣背影。
方才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还死死攥着他的心神,可眼前稳稳立在他身前、替他挡下致命死劫的人,是素来温柔、素来和善、素来处处护弱的大师姐。
这一刻,他脑海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他信奉的从来只有——自保为本,人情虚浮,乱世仙途,唯有自己可靠。
下山一路,他看在眼里的,从来都是楚清鸢的“愚善”。
他暗自觉得,大师姐太过心软,太过包容,太过无谓悲悯,耗费修为庇护弱小,浪费心力顾惜旁人,是愚笨,是不智,是修行大忌。
他从不认同,从不认可,甚至暗自轻视。
他一直觉得,乱世凶险,人人自顾不暇,谁又会真心舍身护旁人?
同门情义,不过是嘴上虚言,危难当头,各自飞散。
可方才。
方才他身处绝境,必死无疑。
整座荒镇漆黑死寂,其余三人远在四方,无人知晓、无人顾及、无人会为他赶来。
以他惜命怯懦的认知,今夜他必死于此,无人可救。
可偏偏,楚清鸢来了。
恰巧路过。
毫不犹豫。
出手即护。
没有迟疑,没有权衡,没有算计利弊,第一时间替他挡下了夺命凶险,救了他的性命。
她甚至根本不曾多想,不曾考量他值不值得救,不曾计较平日里他的疏离冷漠、自顾自保。
她只是见危施救,仅此而已。
微弱、细碎、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第一次,悄然破开苏念余尘封多年、唯利自保、只惜己身的冰冷心湖。
很淡、很轻、几乎无人能察。
连他自己都恍惚不清。
只是心底那根深蒂固的“人情无用、自保至上”的执念,悄无声息,松动了一丝分毫。
原来。
这世间真的有人,会不计利弊、不计亲疏、不计回报,在生死瞬间,伸手护一个冷漠疏离、从不顾惜旁人的同门。
原来所谓的仁善,不是愚笨,不是懦弱,不是无用。
是他从未见过的滚烫与坦荡。
这一丝心念的变动,太过隐晦,太过微小。
不足以让他立刻放下自保本性,不足以让他主动护人,不足以改变他的性子。
却像一粒极细的种子,悄然落进荒芜心田。
默默扎根,无人知晓。
屋外,温软软乖乖站在墙边,看着屋内安然落地的师姐,眼底满是安心与敬佩。
楚清鸢收回灵力,转身看向僵在墙角的苏念余,语气温和依旧,不带半分责备,只有稳妥的安抚:“没事了,邪祟已除,不必惊惧。”
她看出他心神震骇、惊魂未定,并未多言,只是抬手散出一缕温润灵气,拂过他周身,替他驱散残留阴寒,安定溃散心神。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半句邀功、半句说教。
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破败的后窗,沉声提醒:“此地已不安全,暗祟已然开始主动袭扰生人,不可单独藏身。收拾片刻,随我们一同在外巡守落脚,切勿独自滞留。”
语毕,她转身回身,重新护住温软软,准备继续探查街巷。
从头到尾。
坦荡、温柔、磊落、本分。
不求回报,不存私心。
苏念余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素衣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漆黑小屋,阴风穿窗,凉意刺骨。
可他心底某处常年寒凉冰封的地方,却悄悄暖了一瞬。
依旧疏离,依旧胆怯,依旧惜命。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荒镇黑雾依旧翻涌,长夜漫漫,诡秘未消。
六人陌路同行的隔阂仍在,冷漠仍在,相悖仍在。
但这场猝不及防的暗兽偷袭,这场不动声色的舍身相救,
成了整支疏离队伍里,第一寸悄然融化的寒冰。
前路劫难未尽,人心微摇,暗流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