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囚笼·画地为牢(第三卷第十七章)
听涛居外,引擎声越来越近,最终在院门外熄火。
没有砸门,没有喊话。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像暴风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江烬寒靠在窗边,指尖微微收紧。他看见院外的梧桐树下,缓缓走出一个人影。墨绿色军装,金丝眼镜,还有那副永远从容不迫、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傅斯言。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兵,没有持枪,甚至连副官都没跟在身后。他双手插在军装裤兜里,像散步一样,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一步步走向听涛居的大门。
"他疯了。"沈听月低声说,手指已经摸向了藏在袖中的手术刀,"一个人就敢进来?"
"他不是疯了,他是笃定了。"江烬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冷,"他笃定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开三枪的力气都没有。他笃定你不会在我面前杀他,因为你知道,他死了,奉天的军队会立刻踏平这里。"
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傅斯言站在门口,军靴上沾着泥水。他摘下帽子,随手挂在门边的衣钩上,动作自然得像回到了自己家。
"烬寒兄。"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江烬寒身上,桃花眼里瞬间燃起那种令人胆寒的痴迷,"你比我想的还要瘦。"
江烬寒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傅斯言,你找死。"
"也许吧。"傅斯言笑了笑,径直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地上的药箱、碎瓷片和那张窄小的床,"但这半个月,我快想死你了。"
他走到江烬寒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江烬寒苍白的脸,却被江烬寒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
傅斯言的手停在半空,不怒反笑。他收回手,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烬寒兄,你总是这样。嘴上说着别碰我,身体却诚实得很——你刚才下意识地往沈姑娘身后躲了半步。你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江烬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毒发那晚,抱着沈听月喊她别走的时候,我在津市城外,急得差点把指挥部拆了。"傅斯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疯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知道你就在那里,却碰不到你。明知道你在别人怀里,却只能隔着几十里路干着急。"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江烬寒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江烬寒,跟我走。"
"不可能。"江烬寒冷冷地抽回手,却被傅斯言死死攥住。
"由不得你。"傅斯言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你看看你自己——心脏旧伤崩裂,毒素还没清干净,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你拿什么跟命斗?你以为躲在这个破院子里,喝几碗燕窝,就能活下去?"
他松开江烬寒的手腕,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药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白色的胶囊,上面印着德文。
"德国拜耳最新研制的强心剂。能暂时稳定你的心率,让你多活三个月。"傅斯言将药盒递到江烬寒面前,"跟我回奉天,这些药,我每天亲手喂你吃。你留在这里,不出一个月,你会死。沈听月会看着你死在她怀里。"
江烬寒盯着那盒药,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傅斯言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没有专业的医疗设备和药物,他撑不了多久。
"烬寒,别碰他的药。"沈听月上前一步,手术刀抵在傅斯言的颈动脉上,"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傅斯言看都没看脖子上的刀,只是笑着对江烬寒说:"你看,她总是这样。她以为她能保护你,可她连你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都不知道。"
他忽然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沉而偏执:
"江烬寒,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我保你活命,也保她平安。第二,你留在这里,等死。等你死了,我会把沈听月带回奉天,好好'照顾'她。至于怎么照顾……你猜?"
沈听月的手猛地一颤。不是怕,是怒。
"傅斯言,你无耻!"
"无耻?"傅斯言终于转过头,看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术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沈姑娘,你知道我为了找他,杀了多少人吗?津市城外的封锁线,我杀了三个不听话的团长。北平的情报站,我亲手毙了泄密的副官。无耻?我傅斯言这辈子,就没打算要脸。"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江烬寒:
"选吧。你的命,和她的安全。你选一个。"
江烬寒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傅斯言太了解他了——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让沈听月因为他而死。
"好。"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跟你走。但你要发誓,不碰她一根头发。"
傅斯言的桃花眼瞬间亮了。那是一种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他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发誓。"他举起三根手指,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我以傅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奉天,我绝不伤沈听月一根头发。我甚至……可以送她去上海,去她大姐那里。"
他上前一步,想拥抱江烬寒,却被江烬寒一把推开。
"别碰我。"江烬寒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说了,别碰我。"
傅斯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江烬寒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抗拒,眼中的狂喜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胆寒的偏执。
"好,不碰。"他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等你到了奉天,等你身体好了,等你……习惯了我,我再碰你。"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烬寒兄,给你十分钟收拾东西。十分钟后,我的人会进来。如果你不在我身边……你知道后果。"
大门被轻轻关上。
屋内恢复了安静。江烬寒的身体晃了一下,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沈听月慌忙扶住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烬寒……"
"听月,你听我说。"江烬寒擦去嘴角的血,声音虚弱却坚定,"傅斯言答应不杀你。你去找你大姐,去上海。等我……"
"我不走。"沈听月死死抱着他,声音嘶哑,"江烬寒,你休想甩开我。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进了奉天大牢,我就去劫狱。你被他锁在笼子里,我就去砸锁。"
江烬寒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他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烬寒!"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
十分钟后,傅斯言的人进了院子。
他们看见沈听月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江烬寒的手。江烬寒已经昏了过去,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傅斯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他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拨开江烬寒额前的碎发。
"烬寒兄,你终于……是我的了。"
他直起身,对沈听月露出一个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沈姑娘,上海的车,已经备好了。一路顺风。"
沈听月没有动。她只是死死盯着傅斯言,清冷的眸子里,燃烧着冰冷的杀意。
"傅斯言,你最好祈祷他活着。"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刃,"如果他少一根头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傅斯言笑了。他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江烬寒抬上担架。
"我等着。"他轻声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烬寒苍白的脸。
"我们,回家。"
(第三卷第十七章·完)
第八十八章 疯魔·金蝉脱壳(第三卷第十八章)
奉天大帅府,地下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镶着厚厚的隔音毡,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檀香混合的怪异气味。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着黑丝绒的铜架床。江烬寒躺在上面,左手腕被一条细细的银链锁在床柱上——不是镣铐,是傅斯言特意从巴黎定制的怀表链,精致得近乎变态。
"醒了?"
傅斯言坐在床边的天鹅绒扶手椅上,膝上摊着一本账册。他穿着一身松垮的丝绸睡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条新鲜的刀疤——那是江烬寒在江南昏迷前,用手术刀给他留下的。
"你这链子,掉价。"江烬寒声音沙哑,连抬眼的力气都像是挤出来的。他看了一眼腕上的银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傅少帅,你堂堂奉天之王,就这点手段?"
傅斯言合上账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像收藏家终于把失落的珍宝锁进了玻璃罩。他起身走到床边,俯下身,指尖轻轻拨开江烬寒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链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跑不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烬寒兄,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你昏迷不醒,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你咳血,我给你擦;你做噩梦,我哄你。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睫毛上那层薄薄的汗……全是我的。"
他忽然伸手,拇指按在江烬寒的下唇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你骂我也好,恨我也罢。反正从今往后,你活着的每一秒,都属于我。"
江烬寒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用——他的心脏现在跳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拧螺丝,傅斯言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按死。
"傅斯言,你迟早会腻的。"他声音很低,却字字如刀,"你这种人,对什么都只有三分钟热度。等你哪天觉得我这个'禁脔'没意思了,你会亲手杀了我。"
"不会。"傅斯言收回手,转身从床头柜上端起一碗温热的汤药,"我这种人,一旦认准了,就是一辈子。你死了,我就把你的骨灰装在花瓶里,摆在我书房的正中央。每天对着你说话,喂你喝水。你永远别想摆脱我。"
他把药碗递到江烬寒唇边,眼神痴迷得像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喝药。你今天的心率又快了。"
江烬寒别开脸。
傅斯言也不恼,反而笑了。他放下药碗,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支精致的玻璃注射器,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不喝药,就打针。德国最新的强心剂,能让你舒服一点。"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烬寒兄,别让我用强的。你知道我一旦用强的……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烬寒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傅斯言眼底瞬间燃起狂喜。他小心翼翼地喂他喝完药,然后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药渍,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乖。"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响。
"少帅,霍先生求见。"
傅斯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替江烬寒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直起身,披上外套。
"我出去一下。你乖乖躺着,别乱动。链子虽然细,但足够结实。"
他推门出去。密室外面的书房里,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霍凌渊。
奉天商界的实际掌权者,掌控着东北三省七成的药材和军火贸易。他四十出头,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像个体面的大学教授。但圈子里的人都清楚——这人是一条披着羊皮的鳄鱼,连傅斯言的父亲当年都忌惮他三分。
"霍叔,这么晚了,有事?"傅斯言坐回书桌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霍凌渊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和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少帅,上海那边出事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得像在汇报天气,"沈听月到了法租界,搭上了法国领事杜邦的关系。她正在证券交易所做空我们奉天发行的'实业债券',三天内已经砸掉了我们两百万的储备金。"
傅斯言扫了一眼文件,没说话。他对钱没兴趣,奉天的金库比他的命还厚。
霍凌渊见他不为所动,嘴角微微一勾,又推过去一张照片。
照片上,沈听月穿着一身西式洋装,站在法国领事馆的花园里,和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举杯对饮。照片的角落,用德文写着一行小字:"江烬寒归我,津市归你。"
"这是我们在领事馆的内线拍到的。"霍凌渊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痛心","沈听月承诺,只要法国人帮她把江烬寒从你手里抢回去,她就让江烬寒把津市的商埠全部开放给洋人。少帅,她这是要把整个东北的门户,卖给外国人啊。"
傅斯言的手指微微一顿。
"还有这个。"霍凌渊又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经被拆开了,"这是截获的沈听月写给江烬寒旧部江亦辰的信。她在信里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傅斯言的脸色,然后缓缓念道:
"'傅斯言不过是个疯子,只会把烬寒折磨死。我已联络洋枪队,不日将杀回奉天。届时,我要把傅斯言碎尸万段,把他的头挂在津市城楼上,让烬寒看看,谁才是他真正的男人。'"
"啪——!"
傅斯言手中的玻璃杯被捏碎了。鲜血混着红酒从他指缝间淌下来,滴在桌面上。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双桃花眼里,已经翻涌起令人胆寒的杀意。
"她……要杀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不止。"霍凌渊补上最后一刀,"她还说,等江烬寒回到她身边,她要让江烬寒亲手杀了你。她说,江烬寒这辈子,最想杀的人,就是你。"
空气瞬间凝固了。
傅斯言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越来越扭曲。
"好……好一个沈听月。"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我留她一条命,送她去上海,她倒好——勾结洋人,做空我的债券,还要杀我,抢我的烬寒。"
他转过身,眼底的偏执和占有欲已经燃烧到了顶峰。
"霍叔,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锥,"调集奉天最精锐的骑兵营,进驻山海关。我要亲自去上海。"
霍凌渊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但表面上依旧恭敬:"少帅,您的意思是……"
"我要把沈听月抓回来。"傅斯言一字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我要把她锁在烬寒面前,让她亲眼看着——她这辈子,永远、永远别想从我的手里,抢走任何东西。"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检查弹匣。
"至于那些洋人……敢碰我的人,我就让法国领事馆,从上海滩消失。"
——
密室里,江烬寒靠在床头,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命令声。他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傅斯言那句"亲自去上海",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太了解傅斯言了。那个疯子一旦动了杀心,沈听月在上海就危险了。
"傅斯言……"他攥紧了腕上的银链,指节泛白。心脏剧烈地抽搐起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不能倒下。不能。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后,他用那只没被锁住的右手,慢慢探向床板下方——那里,傅斯言不知道,他半个月前在昏迷中,用藏在指甲缝里的细铁丝,已经把床板底下的木板撬松了一块。
里面藏着一把东西。
是他昏迷前,沈听月塞进他手心里的——一把钥匙,和一颗氰化钾药丸。
(第三卷第十八章·完)
第八十九章 金笼锁雀·同去同归(第三卷第十九章)
傅斯言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气,以及——血腥味。
他没换衣服。墨绿色的军装上,肩头和袖口溅着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污迹。金丝眼镜后的那双桃花眼,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疯了的鬼火。
"烬寒兄。"他走到床边,声音轻柔得和身上的血气格格不入,"我处理了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上海那边,法国领事馆的买办,我让人割了舌头送回租界了。"
江烬寒靠在床头,腕上的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抬眼看傅斯言,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手上,有血。"他声音沙哑。
"嗯。"傅斯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那个买办嘴硬,我亲自撬的。他的血溅到我脸上了,你帮我擦擦?"
江烬寒没有动。
傅斯言也不恼。他忽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江烬寒身体两侧的床板上,将他整个人困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喷在江烬寒冰凉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
"烬寒兄,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他声音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我一边割他的肉,一边在想——如果沈听月落到我手里,我该怎么处置她,才能让你最难受?"
江烬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想了很久。"傅斯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江烬寒的喉结,顺着锁骨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心口的位置,"我想,把她关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让你每天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哭,听到她求饶。然后让你知道——你保护不了她。能决定她生死的,只有我。"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按在江烬寒的心脏上。那里跳得很慢,很弱,但每一下沉重得像在锤打傅斯言的神经。
"傅斯言,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江烬寒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知道。"傅斯言笑了,笑得灿烂又扭曲,"但你呢?江烬寒,你明明恨我恨得要死,明明有机会杀我——你刚才为什么不动手?"
他指的是江烬寒手边就放着那个碎玻璃杯。只要江烬寒愿意,他完全可以用碎玻璃割开傅斯言的颈动脉。但他没有。
江烬寒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能。他杀了傅斯言,沈听月必死无疑。他比谁都清楚,傅斯言在奉天的部署有多严密——那个疯子早就安排好了,如果他死了,江烬寒和沈听月会一起给他陪葬。
"你不动手,是因为你在乎她。"傅斯言替他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你在乎她,所以你连杀我的力气都省了。烬寒兄,你这辈子,注定要被我拿捏。"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细链子。不是银的,是铂金的,中间坠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这是我从南非弄来的蓝宝石。颜色像我的眼睛。"傅斯言不由分说地将链子套在江烬寒的脖子上,扣好锁扣,"从今天起,你戴着它。走到哪里,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江烬寒浑身僵硬。他想扯断它,但傅斯言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
"别扯。链子是特制的,扯不断。"傅斯言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烬寒兄,你越挣扎,我越兴奋。你越恨我,我越爱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
门外传来脚步声。
霍凌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而沉稳:"少帅,最新消息。上海那边急报。"
傅斯言直起身,眼底的痴迷瞬间收敛,恢复成那个冷酷的奉天之王。他替江烬寒掖了掖被角,像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我出去一下。你乖乖躺着。"
他推门出去。密室外面的书房里,霍凌渊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少帅,沈听月买通了奉天守城营的副将赵德彪。赵德彪的弟弟在上海被法国人扣着,她以营救为由,让赵德彪今晚打开西门,放洋枪队进城。"霍凌渊推了推眼镜,语气痛心疾首,"她的目标是——直接杀进大帅府,劫走江烬寒。"
傅斯言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赵德彪……"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道菜,"他的老婆孩子在奉天南街住着吧?"
"是。"霍凌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少帅,此事非同小可。沈听月这是要里应外合,把奉天变成第二个津市。她不仅要抢人,还要夺您的基业。"
"我知道。"傅斯言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锥,"传令下去,赵德彪全家,一个不留。西门守军全部换防,换成我亲卫营的人。谁敢放一个洋人进城,我灭他十族。"
他顿了顿,看向霍凌渊:"霍叔,上海那边,沈听月的资金链从哪里来的?"
"法国东方汇理银行。"霍凌渊早有准备,"她做空了我们的债券,套现了两百万大洋,全部存在汇理银行。只要我们把汇理银行在上海的分行封了,她就断了粮。"
"好。"傅斯言点了点头,"你亲自去办。我要让沈听月在上海,连一分钱都花不出去。"
霍凌渊领命退下。
——
密室里,江烬寒靠在床头,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脏剧烈地抽搐着。沈听月买通守城副将?这不像她的风格。她向来谨慎,不可能用这么明显的漏洞去劫狱。而且,她在上海人生地不熟,怎么可能直接买通奉天内部的人?
除非——有人故意设局。
霍凌渊。
江烬寒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那个新反派,从一开始就在挑拨。他伪造信件、伪造照片,现在又伪造"劫狱"的消息。他的目的不是帮傅斯言,而是要借傅斯言的手,彻底除掉沈听月,同时让傅斯言陷入疯狂,无暇顾及奉天的商界——他好趁机上位。
江烬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银链。然后,他的右手慢慢探向床板下方。
那块松动的木板,已经被他撬开了一个缝隙。里面,沈听月留给他的钥匙和氰化钾药丸,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握住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傅斯言今晚一定会去上海。一旦他离开奉天,霍凌渊就会彻底掌控这里的商界。而沈听月,会同时面对傅斯言的追杀和霍凌渊的暗算。
他必须做点什么。
——
半小时后,傅斯言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喝药。"他在床边坐下,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江烬寒没有接。他看着傅斯言,忽然开口:"你今晚去上海?"
"嗯。"傅斯言点了点头,眼神痴迷地看着他,"我要亲自去抓她。我要让她知道,动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傅斯言。"江烬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你走了,奉天怎么办?霍凌渊怎么办?"
傅斯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烬寒会关心这个。
"霍叔会替我看着。"他笑了笑,"怎么,烬寒兄,你怕我走了,没人照顾你?"
"我怕你死了,没人给我药。"江烬寒冷冷地说。
傅斯言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花。他一把抓住江烬寒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好!好一个'怕我死了没人给你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喜,"烬寒兄,你终于肯承认,你需要我了?"
江烬寒没有抽回手。他任由傅斯言抓着,漆黑的眸子直视着那双疯狂的眼睛。
"傅斯言,你带我一起去上海。"他说。
傅斯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你带我一起去上海。"江烬寒一字一顿,"你把我锁在身边,带我去。你去抓沈听月,我看着。你不是想让我亲眼看着她受苦吗?好,我陪你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冷酷至极的弧度:
"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你不许杀她。你可以关她、囚她,但不许杀她。第二,你回来之后,把霍凌渊给我。"
傅斯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江烬寒,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
"你要霍凌渊做什么?"他问。
"他伪造信件,挑拨离间,借刀杀人。"江烬寒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想让你杀沈听月,然后趁你不在,吞掉奉天的商界。傅斯言,你被人当枪使了。"
傅斯言沉默了。他当然不是傻子。他早就察觉到霍凌渊有些不对劲,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江烬寒。可现在,江烬寒亲口告诉他,有人在利用他。
"烬寒兄,你是在为我着想?"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我是为我自己着想。"江烬寒别开脸,"你死了,我的药就断了。霍凌渊掌了权,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我需要一个能给我药的人活着。"
傅斯言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放不开这个男人了。
"好。"他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副真正的镣铐——不是银链,是精钢打造的手铐,中间连着一根三尺长的铁链,"你跟我一起去上海。但你要戴着这个。"
他俯下身,将手铐扣在江烬寒的左手腕上,另一端扣在自己右手腕上。
"从今往后,你走到哪里,我都跟着。"傅斯言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烬寒兄,我们——同去同归。"
江烬寒低头看着腕上冰冷的钢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同去同归?
好。那就看看,这一路上,谁先疯。
(第三卷第十九章·完)
第九十章 铁链与玫瑰·沪上风云(第三卷第二十章)
开往上海的专列,像一条钢铁巨兽,在初冬的夜色中呼啸南下。
头等车厢内,壁灯洒下昏黄的光。傅斯言靠在真皮座椅上,膝上摊着奉天发来的电报,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冷意。他右手腕上,一条精钢手铐连着一尺长的铁链,另一端死死锁在江烬寒的左手腕上。
江烬寒靠在窗边,脸色苍白如纸。火车的颠簸让他的旧伤隐隐作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每跳一下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他闭着眼,呼吸短促,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霍凌渊这个老狐狸。"傅斯言忽然冷笑一声,将电报随手扔在桌上,"他建议我到了上海,直接炮轰法租界。还说沈听月已经和法国人勾结,准备用洋枪队伏击我们。"
江烬寒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冷冷地扫过桌上的电报。
"你信?"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砂砾。
"信不信不重要。"傅斯言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重要的是,她敢动我的东西。烬寒兄,你说,我把她关在哪儿比较好?地下室?还是笼子里?我要让你每天都能看到她,看到她求饶的样子。"
江烬寒没有回答。他撑着座椅扶手,试图坐直身体,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傅斯言。
傅斯言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他的腰。江烬寒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冰凉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上,冷汗浸透了他的军装衬衫。
"烬寒?"傅斯言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刚才的阴鸷和杀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慌的焦灼,"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又疼了?"
江烬寒咬着牙,没吭声。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傅斯言的衣襟,指节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种熟悉的、撕裂般的绞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无数把钝刀在血肉里搅动。
傅斯言慌了。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奉天少帅,此刻手忙脚乱得像个大男孩。他单手揽着江烬寒,另一只手去翻床头柜上的药箱,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药……药在哪里……"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江烬寒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桌上的银质药盒——那是傅斯言从德国弄来的强心剂。
傅斯言一把抓过药盒,打开,取出一粒白色胶囊,捏在指尖。他低头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男人,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涣散而脆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鹰。
"张嘴。"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江烬寒微微张开嘴。傅斯言将胶囊塞进他嘴里,又端起旁边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咽下。他的动作笨拙却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着江烬寒冰凉的唇角,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慢点喝……别呛着。"
药效很快上来。江烬寒的呼吸渐渐平稳,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安静下来。他靠在傅斯言怀里,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冷汗。
傅斯言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偏执和占有欲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江烬寒的喉结,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脉动。
"烬寒兄,你刚才差点死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差点疯了。如果你死了,我就把整个上海烧了给你陪葬。"
江烬寒缓缓睁开眼。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傅斯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却清晰得刺眼。
"傅斯言,你连喂药都要趁人之危。"他声音虚弱,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真可怜。"
傅斯言的手顿了一下。他盯着江烬寒那双冷傲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可怜?"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在江烬寒的耳廓上,声音低哑得像砂砾摩擦,"烬寒兄,你明明需要我。你需要我的药,需要我的命,需要我这个人。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离不开你。我们两个,谁比谁更可怜?"
江烬寒别开脸,不再看他。
傅斯言也不恼。他拿起桌上的电报,重新扫了一眼,忽然眉头微皱。
"烬寒兄,你看这里。"他指着电报末尾的一组数字,"霍叔说,奉天的金库储备这个月减少了三百万。但据我所知,我们上个月刚从洋人手里收了一笔军火款,不应该少这么多。"
江烬寒瞥了一眼那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霍凌渊在转移资产。"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他伪造了军火交易的账目,把三百万挪到了他在香港的汇丰银行账户上。他准备在你离开奉天期间,吞掉整个东北的商路。"
傅斯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盯着那组数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他收起电报,语气平淡,"霍叔这个人,野心太大。我留他在奉天,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江烬寒:"不过,烬寒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手下的账,做得太糙。"江烬寒闭着眼,声音虚弱却冷静,"霍凌渊在奉天经营了二十年,他的手法我三年前就摸清了。他每次转移资产,都会在'军需采购'下面做手脚。这次,他把三百万分成了三十笔,每笔十万,分散在三个月的账目里。但他忘了——军火的价格,洋人那边有固定的报价。他多报了百分之十五的溢价,骗不了懂行的人。"
傅斯言听着他的分析,眼底的痴迷越来越浓。他忽然觉得,自己锁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稀世珍宝。这个男人即使病成这样,脑子依然清醒得像一面镜子。
"烬寒兄,你果然是我的福星。"他忍不住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江烬寒的鼻尖,"你帮我看着奉天,我帮你抓沈听月。我们两个,天衣无缝。"
江烬寒没有躲。他任由傅斯言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冷光。
"傅斯言,你迟早会后悔带我来的。"他轻声说。
"我从不后悔。"傅斯言笑了,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罂粟,"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把你锁在身边。"
——
与此同时,上海,法租界。
沈听月站在公寓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是霍凌渊派人送来的,上面用暗语写着:傅斯言已到上海,携江烬寒同来。他计划在今晚的舞会上,用江烬寒做诱饵,引你现身,然后当着你的面,将你碎尸万段。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指节捏得发白。
"傅斯言……你这个疯子。"她咬着牙,声音冷得像冰。
她转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检查弹匣。然后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杜邦先生吗?我是沈听月。今晚的舞会,我会准时出席。请安排你的人,在花园埋伏。我要让傅斯言……有来无回。"
她挂断电话,走到镜子前,换上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将勃朗宁别在大腿的枪套里。镜中的女人,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决绝的杀意。
她不知道的是,霍凌渊派来的杀手,已经混入了杜邦公馆的仆役中。他们的任务不是杀她,而是在傅斯言和沈听月两败俱伤时,同时除掉两人。
——
火车缓缓驶入上海北站。
夜色中,站台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奉天士兵。傅斯言牵着铁链,将江烬寒从车厢里带出来。两人手腕上的钢铐在站台上空的水银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傅斯言低头看着江烬寒,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烬寒兄,上海到了。你的小月亮,在等你呢。"
江烬寒抬头,看着远处法租界方向闪烁的霓虹灯。他的心脏微微一颤,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预感——
今晚,会死很多人。
(第三卷第二十章·完)
第九十一章 修罗场·疯魔证道(第三卷第二十一章)
杜邦公馆的舞会,是上海滩这个冬天最奢靡也最诡异的一场盛宴。
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留声机里放着慵懒的法兰西小调。各国的领事、买办、洋行大班们举着香槟,衣香鬓影间谈笑风生。但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感——奉天少帅傅斯言的亲卫营,已经将整栋公馆围得水泄不通。
晚上九点整。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音乐还在响,但没有人再移动脚步。
傅斯言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墨黑色元帅服,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微微眯着,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他的右手腕上,扣着一副精钢手铐,一条一尺长的铁链从袖口垂下来,连着另一端——
江烬寒。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绸长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如雪。左手腕上的钢铐锁得死死的,铁链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而刺耳的碰撞声。他脊背挺直,步伐虽然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漆黑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大厅里的众人,像一柄出鞘的寒剑。
"诸位,打扰了。"
傅斯言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他牵着铁链,像牵着一只珍贵的宠物,缓步走进大厅。
"今晚的舞会,我带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江烬寒的侧脸,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我的'禁脔'。津市前任督军,江烬寒。"
全场死寂。
江烬寒面无表情。他任由傅斯言牵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但他的眼底,翻涌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傲——即使被锁链拴着,他依然是那个让整个北洋都忌惮三分的江烬寒。
"傅少帅,好雅兴。"
声音从二楼栏杆处传来。
沈听月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外罩一件黑色貂裘,清冷的面容在灯光下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沈姑娘,你也来了。"傅斯言抬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正想找你呢。听说你做空了我的债券,还买通了赵德彪,要劫我的牢?"
"傅斯言,你绑架我丈夫,还敢倒打一耙?"沈听月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你带他来上海,就能逼我就范?"
"不是逼你就范。"傅斯言笑了,笑容灿烂却令人毛骨悚然,"是让你亲眼看着——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的手里,抢走他。"
他猛地一扯铁链。江烬寒被拽得踉跄了一步,撞进他怀里。傅斯言顺势揽住他的腰,低头,嘴唇几乎贴在江烬寒的耳廓上。
"烬寒兄,你的小月亮来了。你不想和她说句话吗?"
江烬寒靠在他怀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向二楼的沈听月,声音沙哑却坚定:
"听月,走。"
就这一个字。
沈听月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唇,手指摸向大腿上的枪套。
"我不走。"她声音嘶哑,"江烬寒,你休想让我看着你被他锁一辈子。"
"她不走,你就永远走不了。"傅斯言在江烬寒耳边轻声说,然后抬起头,对着二楼喊道,"沈姑娘,放下枪。你杀不了我。我带了三百亲卫,个个都是神枪手。你开一枪,我的人会把他打成筛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而且,你舍得让他死吗?"
沈听月的手颤抖了。她看着楼下那个被锁链拴着的男人,心脏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疼。她知道傅斯言说的是实话——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傅斯言,你到底想怎样?"她咬着牙问。
"很简单。"傅斯言揽着江烬寒,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你放下枪,跟我走。我保证,不杀江烬寒。否则——"
他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勃朗宁,顶在江烬寒的太阳穴上。
"否则,我让他亲眼看着你死,然后再让他陪葬。"
全场哗然。洋人们惊恐地后退,领事们慌忙躲到柱子后面。大厅里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
不是从沈听月的枪里发出的。而是从二楼角落的吊灯上。一颗子弹擦着傅斯言的耳廓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傅斯言反应极快。他一把将江烬寒按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同时拔枪还击。
"有刺客!保护少帅!"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奉天的亲卫们拔枪冲进来,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杀手交火。子弹横飞,水晶吊灯被打碎,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
"是霍凌渊的人!"江烬寒被傅斯言压在身下,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二楼右侧,三个。一楼门口,两个。他们要杀我们三个!"
傅斯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低头看着身下的江烬寒,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竟然在帮他?
"你——"
"傅斯言,你被他耍了!"江烬寒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霍凌渊伪造了那些信,伪造了照片,故意激怒你去杀沈听月。他想借你的手除掉她,然后趁你不在奉天,吞掉你的商路和兵权!"
傅斯言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他一边开枪还击,一边低头看着江烬寒,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我知道。"他咬着牙说,声音冷得像冰,"我早就知道。"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但我不在乎。"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江烬寒的嘴唇,声音低哑得像砂砾摩擦,"我不在乎霍凌渊想干什么。我只在乎——你刚才,在帮我。"
江烬寒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怕我死。"傅斯言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岳,"烬寒兄,你怕我死。你离不开我。"
"我没有——"
"你有。"
傅斯言猛地抬头,对着二楼开了三枪。两个杀手应声倒地。他站起身,将江烬寒拉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扣住江烬寒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是情欲的吻。是宣示主权,是烙印,是疯子对全世界发出的战书。
他的嘴唇冰凉而粗暴,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死死压在江烬寒的唇上。江烬寒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会让傅斯言更加疯狂。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呆了。沈听月站在二楼,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她看着那个吻,看着傅斯言扣着江烬寒后脑勺的手,看着江烬寒那双闭着的、长长的睫毛——
她忽然明白了。
她输了。不是输给傅斯言,而是输给江烬寒对傅斯言的某种控制力。那个男人,即使在被锁链拴着的时候,依然在下一盘棋。
傅斯言松开江烬寒时,江烬寒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渗着血丝。他靠在傅斯言怀里,喘息着,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有恨,也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烬寒兄,你记住。"傅斯言用拇指擦去他唇上的血,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你的命,你的心,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谁敢碰你,我就灭谁九族。"
他转过头,对着混乱的大厅,用德语下达了一连串命令。然后他掏出电话,拨通了奉天的号码。
"霍凌渊。"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锥,"你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霍凌渊惊慌失措的声音。傅斯言没有听完,直接挂断了电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江烬寒,眼底的偏执和占有欲燃烧到了顶峰。
"烬寒兄,我们回家。"
他牵着铁链,抱着江烬寒,在枪林弹雨中,大步朝门外走去。他的背影挺拔而疯狂,像一尊不可一世的修罗。
沈听月站在二楼,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枪,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江烬寒……你这个疯子。"她喃喃自语,"你连自己都算计。"
——
专列上。
江烬寒靠在车厢的软榻上,左手腕上的钢铐依然锁着。傅斯言坐在他对面,正在处理奉天发来的电报——霍凌渊的所有产业已经被查封,他的家人被扣为人质,转移的三百万也被冻结了。
"霍凌渊完了。"傅斯言放下电报,抬头看着江烬寒,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烬寒兄,你帮我除掉了他。我该怎么谢你?"
江烬寒闭着眼,没有回答。
傅斯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那里,心跳微弱却坚定,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烬寒兄,你的心跳得好快。"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是因为我吗?"
江烬寒缓缓睁开眼。他低头看着傅斯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傅斯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今天,又疯了一次。"
"嗯。"傅斯言抬起头,桃花眼里满是狂喜,"为你疯的。"
江烬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但他不在乎。
他慢慢抬起那只没被锁住的右手,轻轻抚上傅斯言的脸颊。
"疯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傅斯言愣住了。他看着江烬寒那只抚在自己脸上的手,眼底的疯狂瞬间化作了某种更深沉、更令人胆寒的东西——
那是爱。扭曲的、病态的、却真实无比的爱。
"烬寒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摸了我的脸。"
江烬寒没有收回手。他任由傅斯言抓住自己的手腕,贴在那张疯狂而执拗的脸上。
"傅斯言,你记住。"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我摸你的脸,不代表我原谅你。我帮你,不代表我爱你。你锁着我,不代表你赢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冷酷至极的弧度:
"但如果你敢动听月一根头发——我会亲手杀了你。用你给我的药,用你教我的枪法,用你对我的一切——杀了你。"
傅斯言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罂粟,美得令人窒息。
"好。"他握住江烬寒的手,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冰凉的指尖,"我等着。"
窗外,火车呼啸着驶向北方。夜色如墨,前路未卜。但傅斯言知道——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放开这只手了。
(第三卷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