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盐铁锁城·致命毒计(第三卷第十一章)
江渡尘的死,像一根被拔掉的毒刺,暂时缓解了津市内部的溃烂。但江烬寒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傅斯言在济南折损了一枚棋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半个月后,致命的打击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袭来——经济命脉。
津市虽为通商口岸,但盐和铁这两项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一直掌握在江家手中。而控制这两项的,是一个叫“裕通”的洋行,背后的大股东,正是奉天少帅傅斯言。
这日清晨,津市最大的盐场和铁矿场同时被荷枪实弹的奉天士兵封锁。
江烬寒坐在督军府的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沈听月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
“傅斯言切断了我们的盐和铁。”沈听月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他对外宣称,津市的盐税和铁税拖欠奉天三个月,现在要强行征收。城内已经开始出现抢盐的骚乱,铁价翻了三倍,连造子弹的黄铜都买不到了。”
江烬寒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津市百姓的命。”江烬寒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傅斯言,你够狠。”
“烬寒,我们不能硬碰硬。”沈听月走到他面前,眉头微蹙,“奉天的兵力是我们的五倍,而且他们控制着海关,我们的物资进不来。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津市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江烬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睁开眼时,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谁说我们要硬碰硬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津市西南角的一片水域上,“傅斯言以为,控制盐和铁就能锁死我。但他忘了,津市还有一条洺水河。”
沈听月眼睛一亮:“你是说……走私?”
“不,是釜底抽薪。”江烬寒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傅斯言的盐铁,也是从洋人手里买的。他走的是海路,经大沽口入津市。我们去炸了大沽口的炮台,然后……”
他转过身,看着沈听月,一字一顿:“把津市所有的盐铁商人,都绑到我的战车上。”
——
三天后,津市商会。
这是津市有史以来最诡异的一次商会。所有的盐铁商人,不管是卖咸鱼的还是打铁的,都被江烬寒派人“请”到了督军府的大厅里。
江烬寒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军阀制服,胸前别着那枚紫罗兰胸针。他脸色苍白,但气势却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只有一件事。”江烬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架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傅斯言要锁死津市的盐和铁,你们是想饿死,还是想跟我江烬寒,干一票大的?”
台下一片死寂。谁都知道,跟江烬寒干,是提着脑袋;但不跟他干,现在就得饿死。
“大帅,您说怎么办?我们听您的!”一个胆大的铁匠老板站了出来。
江烬寒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缓缓展开。
“从今天起,津市实行战时盐铁统制。所有商人的库存,全部由督军府统一调配。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三倍的利润,并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会让沈姑娘,教你们怎么造炸弹。”
沈听月走上前,将一张张图纸分发给众人。那是她根据洋人的化学手册,改良的土制炸药配方。
“用这个,炸开傅斯言的封锁线。”沈听月的声音清冷而坚定,“谁若敢私通奉天,我沈听月的手术刀,不介意在他身上试一试。”
商人们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江烬寒那双冰冷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愿效死力!”众人齐声高呼。
——
济南,奉天行辕。
傅斯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元。他听着副官汇报津市的情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江烬寒……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他轻声自语,眼中满是痴迷,“你竟然用盐和铁做文章,还想炸大沽口?你知不知道,那是叛国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可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把你锁在身边。”傅斯言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你是一个天生的赌徒,而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敢陪你赌到底的人。”
他转过身,对副官下令:“传令下去,调集奉天最精锐的炮兵团,进驻大沽口。我要让江烬寒知道,跟我玩火,会烧死他自己。”
——
津市,洺水河畔。
夜色如墨,江烬寒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大沽口隐约的炮火。他的身后,是沈听月和他一手组建的“盐铁商团”。
“烬寒,傅斯言的炮兵团到了。”沈听月低声说,“我们的炸药不够了。”
江烬寒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沈听月默契地将一把勃朗宁放在他掌心。
“听月,你怕吗?”他忽然问。
“不怕。”沈听月站在他身边,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远处的火光,“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江烬寒笑了。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温柔。
“好。那我们就去会会他。”
他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就是信号。
刹那间,洺水河两岸,无数艘挂着黑帆的小船冲了出来。船上不是士兵,而是那些被江烬寒逼上绝路的盐铁商人。他们手里拿着土制炸药,脸上写满了决绝。
“为了津市!”商人们嘶吼着,驾船冲向大沽口的炮台。
傅斯言站在炮台上,看着那些不要命的小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狂热的兴奋。
“江烬寒,你真是……疯得让我着迷。”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艘小船突破了防线,直直地撞向炮台的底部。船上,沈听月点燃了引线。
“傅斯言!”她的声音穿透夜空,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这一炮,是为津市百姓打的!”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碎了大沽口的夜空。炮台在火光中坍塌,傅斯言的炮兵团瞬间陷入混乱。
江烬寒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冷酷至极的笑。
“傅斯言,你的局,破了。”
(第三卷第十一章·完)
第八十二章 困兽·独占(第三卷第十二章)
大沽口的火光,烧了整整一夜。
津市的天空被映得半边通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硫磺的刺鼻气味。江烬寒站在督军府的露台上,单薄的军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却挂着一抹冷酷的弧度。
"大帅,奉天那边有动静了。"副官匆匆跑上楼,额头上全是冷汗,"傅少帅……傅少帅他没走。"
江烬寒敲击栏杆的手指微微一顿:"哦?"
"他带着一个警卫排,直接闯进了津市租界。现在……现在他正在楼下大厅里,说要见您。"
副官的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傅斯言那把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慵懒却令人胆寒的声音:
"江烬寒呢?让他下来见我。"
江烬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冷。他转身朝楼梯走去,步伐虽有些虚浮,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烬寒。"沈听月从内室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呢大衣,"你刚咳过血,不能吹风——"
"没事。"江烬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你待在楼上,别下来。"
他接过她手里的大衣,却没有穿上,只是搭在臂弯里。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相信我。"
——
大厅里,一片狼藉。
傅斯言站在正中央,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上沾着炮台的硝烟味,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暗火。他脚边,两个试图阻拦他的卫兵正捂着胳膊哀嚎——那是他亲手打的。
"傅少帅,好大的威风。"江烬寒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峻。
傅斯言猛地转过头。看到江烬寒的那一刻,他眼中的火焰瞬间燃成了滔天烈焰。
"你疯了。"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江烬寒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江烬寒,你真的疯了!炸大沽口炮台,那是叛国!北洋政府随时可以派兵踏平津市!你为了那个女人,连自己的命、连整个津市都不顾了?!"
江烬寒任由他抓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傅斯言,你越界了。"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刀,"这是我江家的事,轮不到你奉天来指手画脚。"
"你江家的事?!"傅斯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江烬寒,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从来不在乎什么津市!我不在乎你炸了多少炮台、杀了多少人!我在乎的——只有你!"
他猛地将江烬寒拉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傅斯言的呼吸灼热,带着烈酒的味道,喷在江烬寒冰凉的脸上。
"你看看你自己!"傅斯言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你咳血、你昏迷、你连站都站不稳!你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就为了一个女人?她值得吗?!"
"值得。"
江烬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得傅斯言呼吸一滞。
"她值得。"江烬寒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傅斯言,你永远不懂。你以为爱是占有,是征服,是把对方锁在笼子里。但爱是……我愿意为她去炸炮台,也愿意为她去死。我愿意把我的命、我的城、我的一切,都放在她手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冷酷至极的弧度:
"而你,只敢站在远处,像个疯子一样,眼红别人的感情。"
"啪——!"
傅斯言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江烬寒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江烬寒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溢出一丝血线。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闷哼一声。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傅斯言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我眼红?我傅斯言想要什么,得不到?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你糟蹋自己!你明明可以站得更高、走得更远!你明明可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楼梯口,出现了沈听月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清冷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厅内的狼藉,最后定格在傅斯言抓着江烬寒手腕的那只手上。
"傅少帅。"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请你放开我丈夫。"
傅斯言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他转过头,看着沈听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嫉妒。
"你……你凭什么?"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凭什么拥有他?你不过是个替嫁的棋子,一个用来报仇的工具!你根本配不上他!"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的。"沈听月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到江烬寒身边。她放下药碗,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得让傅斯言的心脏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疼。
"听月……"江烬寒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我没事。"沈听月反握住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如刀地看向傅斯言,"傅少帅,你的戏演够了吗?"
傅斯言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眼前这对紧紧相握的手,看着江烬寒眼中那种他从未得到过的温柔,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赢不了这个女人。
"好……好……"他后退了一步,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疯狂,"江烬寒,你记住。今天你选了她,你就永远别想摆脱我。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们。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她根本给不了你想要的……到时候,我会亲自来接你。"
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江烬寒,你的心脏撑不了多久了。等那一天到来,你最想见的人……会是我。"
大门被狠狠甩上。
厅内恢复了安静。江烬寒的身体晃了一下,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溅在白色的地面上,像一朵朵刺目的梅花。
"烬寒!"沈听月慌忙扶住他,眼眶瞬间红了。
江烬寒靠在她身上,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听月……我刚才……是不是很帅?"
沈听月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她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帅。帅死了。"
江烬寒满足地闭上了眼。
窗外,津市的夜空终于安静了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三卷第十二章·完)
第八十三章 毒瘾·囚心(第三卷第十三章)
大沽口被炸后的第七天,北洋政府的讨逆军到了。
不是一支,是三支。直系、皖系、奉系,三支队伍以"剿匪平叛"的名义,从三个方向同时压向津市。江烬寒炸毁海关炮台的行为,给了所有人一个名正言顺吞并津市的借口。
而这一切背后的推手,沈听月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督军府地下密室,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药草混合的气味。江烬寒躺在窄窄的铁架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的心脏旧伤在爆炸当晚受了剧烈震荡,这几天一直靠沈听月配的强心剂吊着。
"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弓起身子,指缝间渗出血沫。沈听月立刻扶住他,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又端起温水喂他咽下。
"烬寒,你不能再硬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清冷的伪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三支军队,我们打不过的。投降吧,或者……或者我们走。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去江南,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江烬寒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他睁开眼,漆黑的眸子虽然黯淡,却依然清醒得可怕。
"走不了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傅斯言在城外五十里设了封锁线,水路陆路全被封死了。他想把我困在这里,困到我心甘情愿去找他。"
他撑着床沿坐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听月,你听我说。"他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明天一早,你换上侍女的衣服,从密道出城。密道的出口在城西的义庄,渡尘以前带你去过。出了城,往南走,去找你大姐。她在上海有法租界的庇护,傅斯言不敢动她。"
"我不走。"沈听月抽回手,声音冷得像冰,"江烬寒,你让我走,和让我看着你去死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让你看着我去死!"江烬寒猛地拔高声音,随即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沈听月扑上去抱住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活着,我才有活着的意义。"她把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死了,我连哭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哭。"
江烬寒的手缓缓抬起,落在她颤抖的背上。他闭上眼,感受着她的体温,心脏跳得又乱又重。
"好……那我们一起死。"
——
城外,奉天大营。
傅斯言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津市的布防图。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将星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三天没合眼的他,眼下挂着两片浓重的青黑,但那双桃花眼里,却亮得吓人。
"少帅,江烬寒的亲信在城西义庄附近发现了密道入口。"副官低声汇报,"他们可能在准备突围。"
傅斯言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用拦。"他说,"让他们挖。挖得越深越好。"
副官愣了一下:"少帅的意思是……"
"我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他。"傅斯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远处津市城头隐约的灯火,"我要他活着,走到我面前。自己走过来。"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里装着的,是西洋最新研制的一种神经毒素——"蓝梦"。它能让人产生极致的幻觉,放大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同时摧毁意志。
"把这个,混进江烬寒的药里。"傅斯言将瓷瓶递给副官,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我要他看见他最想看见的东西。然后……亲手毁掉。"
——
三天后,津市城内。
围城的军队开始炮击了。炮弹落在督军府的花园里,炸碎了江烬寒亲手为沈听月种的那片紫罗兰。泥土和花瓣混在一起,被硝烟卷上天空。
沈听月从药房冲出来,脸上沾着烟灰。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快步走进密室。
"烬寒,喝药。"
江烬寒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他的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短促而急促。但他还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比往常更苦。
他皱了皱眉,没有多想。沈听月喂他喝药,从来不会出错。
"听月……"他放下碗,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密室的四壁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沈听月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烬寒?你怎么了?"沈听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烬寒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站在奉天的大帅府里,穿着崭新的元帅服,胸前挂满了勋章。傅斯言站在他身边,穿着副官制服,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里满是痴迷的笑意。
"烬寒,你看,这才是你应该站的地方。"傅斯言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没有战争,没有女人,没有那些该死的背叛。只有我们两个。"
画面一转。他看见沈听月。她穿着一身染血的旗袍,站在紫罗兰的花海里,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听月!"他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地上。
"她不爱你。"傅斯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只是利用你报仇。你看看你自己——一个病秧子,一个废物,一个连命都保不住的垃圾。你拿什么爱她?"
江烬寒的心脏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想反驳,想嘶吼,想告诉那个声音——沈听月爱他,他也爱她。可那声音像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大脑,啃噬着他最后的理智。
"烬寒……烬寒你看着我……"
现实的声音穿透了幻觉。江烬寒猛地睁开眼,看见沈听月跪在床边,双手捧着他的脸,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
"听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别走……求你别走……"
"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沈听月紧紧抱着他,眼泪砸在他的脸上,"烬寒,你看着我,我是听月。你的听月。"
江烬寒的瞳孔涣散着,忽而聚焦,忽而散开。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你是真的……"他喃喃道。
"我是真的。"沈听月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烬寒,你中毒了。那碗药……那碗药有问题。"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药碗。碗底,残留着一层淡蓝色的粉末。
"傅斯言……"她咬着牙,眼中燃起冰冷的杀意。
江烬寒的手忽然收紧,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恢复了清明,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酷。
"听月,我刚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傅斯言给我下了毒。他想让我在幻觉里……亲手杀你。"
沈听月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江烬寒缓缓坐起身,胸口的绷带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的眼神,像一把出鞘的刀,"他以为我会怕。可他不知道——我江烬寒这辈子,唯一怕的事情,就是失去你。而他,刚好帮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宁可死,也不会对你动手。"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傅斯言输了。他永远赢不了你。"
沈听月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安慰,不是情话,是一个男人在地狱里走了一遭后,给出的、最重的誓言。
"烬寒,外面……外面打进来了。"副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颤抖。
江烬寒缓缓站起身。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陪伴了他十年的勃朗宁,检查弹匣。
"满的。"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听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
"走吧,夫人。该去会会我们的客人了。"
(第三卷第十三章·完)
第八十四章 血色终章·困兽之斗(第三卷第十四章)
津市督军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不是炮轰,不是强攻。是内应。江烬寒安排在东门的亲信,在傅斯言许诺的十万大洋和少将军衔面前,选择了叛变。
黑压压的奉天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枪口对准了大厅里那对紧紧相拥的夫妻。
江烬寒站在大厅中央,一只手死死揽着沈听月的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着那把勃朗宁。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虽然因为余毒和旧伤在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傅斯言,你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倒是越来越顺手了。”江烬寒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战场的冷冽。
楼梯口传来皮鞋敲击木板的声音。
傅斯言慢条斯理地走下来,一身墨绿色的高级将官服,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把玩着一副白手套。他看着大厅中央那个摇摇欲坠却眼神凶狠的男人,眼底翻涌着病态的痴迷。
“烬寒兄,你何必呢?”傅斯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惜,“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个靠女人扶着才能站直的废物。跟我回奉天,我找全世界的医生给你治病。你想要的权势、地位,我都可以给你。”
他走近几步,目光灼灼:“至于她……你可以留着,当个玩意儿养着。只要你点头,今天谁也不用死。”
江烬寒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血沫的腥甜,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傅斯言,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江烬寒抬起眼,漆黑的眸子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我不是你的狗,不需要你给我骨头。她是我的命,不是你的‘玩意儿’。”
他忽然抬手,枪口对准了傅斯言的眉心。
“还有,谁告诉你,我需要靠女人扶着才能站直的?”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江烬寒身后的沈听月,猛地从袖中滑出一把手术刀,反手握在掌心,冰冷的刀刃贴上了江烬寒的颈动脉。
“烬寒!别动!”傅斯言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掌控全局的镇定。
江烬寒自己,也僵住了。
“听月?”他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沈听月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烬寒,你的心脏旧伤崩裂,毒药侵蚀了你的神经。你刚才开枪,震动的不是枪,是你的命。”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傅斯言想要你活着去奉天受辱,可我……我舍不得让你这么狼狈地活。”
她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若倒下,我就杀了你,然后自杀。咱们黄泉路上,做一对真正的亡命鸳鸯。”
江烬寒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是要杀他,她是要逼他活下去。
“好。”江烬寒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他反手扣住沈听月的手腕,将她手里的手术刀夺过来,然后猛地刺向自己的左肩!
“噗嗤——”
刀刃没入皮肉,剧痛让江烬寒浑身一颤,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却在这一刻彻底清明了。他用疼痛强行驱散了体内的毒素和虚弱,然后猛地抬手——
“砰!”
子弹擦着傅斯言的耳廓飞过,直接打爆了他身后一名奉天军官的脑袋。
“傅斯言,这一枪是替津市百姓打的。”江烬寒的声音冷得像地狱里吹来的风,“下一枪,我打你的膝盖。你信不信,我死之前,一定能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傅斯言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江烬寒肩头涌出的鲜血,看着那双即使濒死也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个男人……这个疯子!他宁愿死,宁愿毁掉自己,也绝不肯向他低头!
“江烬寒……你真是……无药可救。”傅斯言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彼此彼此。”江烬寒喘息着,将沈听月护在身后,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大厅的柱子。
他知道,今天走不掉了。但他绝不会让傅斯言如愿。
“听月。”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穿着红嫁衣,拿着剪刀指着我,说要杀了我。”
沈听月眼泪决堤,却用力点头:“记得。你当时说,你不怕死。”
“我现在也不怕。”江烬寒笑了,那笑容苍白却耀眼,“但我怕来不及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替我那个废物弟弟,娶了你。”
他猛地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傅斯言,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那句埋在心里许久的话:
“傅斯言!你输了!我江烬寒的人,我的心,我这身烂命——都是她的!你这辈子,都只能看着!”
说完,他扣动了扳机。
不是对准傅斯言,而是对准了大厅角落的油桶。
“轰——!!!”
冲天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大厅。江烬寒抱着沈听月,在爆炸的气浪中,纵身从后窗跃入了津市的护城河。
傅斯言被气浪掀翻在地,金丝眼镜碎了一地。他趴在燃烧的废墟里,看着那两道消失在河面上的身影,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跑吧……跑吧……”他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流下来,“江烬寒,你以为你跑了,就能摆脱我吗?我会找到你的。我会翻遍整个中国,把你找出来……”
城外,炮声停了。
津市的夜空,被大火映得通红。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病弱军阀,带着他的月光,消失在了茫茫的黑暗中。
(第三卷第十四章·完)
第八十五章 青梅·逐月(第三卷第十五章)
江南,苏州河畔。
初冬的夜雨敲打着听涛居的窗棂。江烬寒靠在床头的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津市那一夜的濒死,已经好了太多。沈听月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毛巾敷着他肩头的伤处——那是他亲手刺入的刀伤,伤口很深,却也换来了他此刻的清醒。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江烬寒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比起失去你,这点疼算什么。"
窗外,雨声淅沥。江南的冬天湿冷入骨,但屋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他们像两只躲进壳里的蜗牛,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然而,千里之外的北平,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
顺承王府,深夜。
傅斯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津市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搜查的路线——他动用了奉天所有的情报网,甚至买通了洋人的巡捕房,只为了寻找那两个消失在护城河中的人。
"少帅,已经半个月了。"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津市周边三百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搜过了。江烬寒和沈听月……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傅斯言没有抬头。他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地图上"津市"两个字,眼神痴迷而疯狂。
"他们跑不掉的。"他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烬寒兄,你以为你躲起来,就能躲开我吗?我会找到你的。我会把你锁在我身边,锁一辈子。"
"啪——!"
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不是副官,而是一个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女人。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身量高挑,穿着墨绿色的将官制服,肩佩上校军衔,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冷艳精致的脸。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把出鞘的军刀。
傅斯言抬起头,看见来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婉清?你怎么来了?"
叶婉清。北洋政府陆军部上校,叶家独女。她的父亲叶崇山,是北洋元老,与傅斯言的父亲是拜把子的兄弟。两人从小订有婚约,是北平城里人人皆知的"金童玉女"。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疯到什么地步了。"叶婉清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傅斯言,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傅斯言,你为了一个男人,动用奉天三分之一的兵力满世界搜捕,还炸了津市的海关炮台。你知不知道,大总统府已经有人弹劾你了?"
傅斯言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弹劾我?他们敢吗?我手里握着奉天的十万大军,谁敢动我一根头发?"
"你——"叶婉清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俯下身,双手撑在书案上,与傅斯言平视。
"傅斯言,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怒,有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从小你就护着我,教我骑马,教我打枪。你说过,等我们长大了,你要带我去看全世界的风景。可现在呢?你为了一个津市的病秧子军阀,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傅斯言眼下的青黑,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斯言,你醒醒吧。那个江烬寒,他不爱你。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你为他做的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疯子的胡搅蛮缠。"
傅斯言没有躲开她的手。他看着叶婉清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胆寒的偏执。
"婉清,你不懂。"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你从来不懂。"
"那你就让我懂!"叶婉清反握住他的手,眼眶微微发红,"傅斯言,我从小就喜欢你。你喜欢骑马,我就学骑马;你喜欢打枪,我就去考陆军学校;你当了少帅,我就拼了命地往上爬,只为了能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
她咬着唇,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你呢?你眼里从来只有你自己,只有你的野心,现在又多了一个江烬寒。你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我?"
傅斯言沉默了。
他看着叶婉清。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女人,冷艳、骄傲、像一把永不弯折的军刀。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他的女人——一样的偏执,一样的骄傲,一样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可他偏偏……对她生不出半点那种疯狂的、病态的占有欲。
"婉清。"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前,"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是我最信任的副官,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亲人。但你不是他。"
叶婉清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站在原地,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就因为他?"她的声音在发抖,"就因为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不是不爱我。"傅斯言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自虐的笑,"是他爱的人,不是我。婉清,你明白吗?他宁可死,宁可炸掉整个督军府,也不肯向我低头。他那种人……一旦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江烬寒靠在病床上,沈听月正在给他喂药。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温馨的油画。
傅斯言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江烬寒的脸,眼神痴迷得可怕。
"而我……我连他照片上的影子,都嫉妒。"
叶婉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执着,像一场可笑的独角戏。她爱了傅斯言二十年,可他的心,早就死死拴在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傅斯言。"她后退了一步,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个疯子。"
"我知道。"傅斯言笑了,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罂粟,"但疯子,也有疯子的活法。"
叶婉清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去津市。我会找到江烬寒和沈听月。"她的声音冷冽而坚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要看看,那个让你疯成这样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
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北平的夜色中。
傅斯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婉清……"他轻声自语,"你和他一样,都是倔脾气。"
他低头,看着照片上江烬寒那张苍白俊美的脸,手指缓缓收紧,将照片捏得变了形。
"烬寒兄,你躲不掉的。一个叶婉清不够,我还有十个、一百个。整个北洋,都会帮你我找到你。"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第三卷第十五章·完)
第八十六章 上校来访·醋海翻波(第三卷第十六章)
江南,听涛居。
这几日,江烬寒的烧终于退了。他靠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被冬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腊梅,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沈听月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燕窝走进来,见他醒着,便将碗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轻轻揉捏着他僵硬的肩膀。
"婉清?"江烬寒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嗯?"沈听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婉清?"
"傅斯言的青梅竹马。"江烬寒闭着眼,语气平静,"陆军部那个女上校,叶婉清。我听傅斯言提起过。他说,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亲人。"
沈听月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江烬寒那张苍白却俊美的侧脸,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你连他的青梅竹马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看来你们'知根知底'。"
"听月。"江烬寒睁开眼,转过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吃醋了?"
"我没有。"沈听月别开脸,嘴硬道,"我只是觉得,傅少帅的眼光……可能不太好。"
江烬寒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他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叶婉清这个人,骨子里和傅斯言是一样的人。"他轻声说,"骄傲、偏执、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她爱了傅斯言二十年,但傅斯言心里……从来只有他自己,和他那些疯疯癫癫的占有欲。"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她注定得不到他。就像我……注定得不到安宁一样。"
沈听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微弱却坚定的心跳,没有说话。她知道,江烬寒不是在自怜,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两个人的命运,从绑在一起的那天起,就注定了要被傅斯言那个疯子,追到天涯海角。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是散兵游勇的杂乱,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
紧接着,大门被人用枪托砸响。
"砰!砰!砰!"
"开门!陆军部办案!"
沈听月猛地从江烬寒腿上站起来,脸色一变。江烬寒却很平静,他缓缓站起身,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摸向枕头下的勃朗宁。
"别紧张。"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镇定,"来的是叶婉清。"
"你怎么知道?"
"这种阵仗,除了北洋陆军部,没人敢在江南的地盘上撒野。"江烬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且,傅斯言的兵,不会敲门。"
大门被撞开的声响传来。楼下传来副官的呵斥声和士兵的整齐立正声。
"叶上校!"
脚步声沉稳地穿过庭院,踏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叶婉清一身墨绿色的将官制服,肩上的金色将星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她摘下军帽,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冷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越过副官,直接落在了站在窗边的江烬寒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个是病弱苍白、却眼神如刀的落魄军阀;一个是冷艳高傲、气场全开的陆军上校。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叶婉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她以为江烬寒会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废物,或者一个靠女人保护的软蛋。但她看到的,是一个即使站在绝境里,脊背也挺得笔直的男人。那种骨子里的冷傲和偏执,和她太像了。
"你就是江烬寒。"叶婉清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得像腊月的冰。
"我是。"江烬寒没有让座,也没有行礼,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叶上校,不请自来,是北洋的待客之道?"
叶婉清走进房间,目光扫过被砸碎的茶杯和墙角的药箱,最后定格在沈听月身上。
"你就是沈听月。"她没有回答江烬寒的问题,而是看着沈听月,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傅斯言说,你是个祸水。我说,你是个有本事的女人。"
沈听月站在江烬寒身边,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叶上校过奖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做着普通的事——比如,守着我丈夫。"
她特意加重了"丈夫"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叶婉清的脸上。
叶婉清的脸色僵了一下。她当然听出了沈听月的弦外之音——这是正宫在宣示主权。
"沈姑娘,好胆色。"叶婉清冷笑一声,"可惜,你守得住他的人,守不住他的心。傅斯言为了他,已经疯了。他动用了奉天所有的情报网,甚至买通了洋人的巡捕房。他发誓,要把江烬寒从你身边抢走,锁在他身边一辈子。"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江烬寒:"江督军,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女人,躲在这里苟延残喘。你曾经也是津市的太子爷,也是让整个北洋都忌惮三分的狠角色。现在呢?你连站都站不稳。"
江烬寒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叶上校,你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嘲讽我吧?"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冷峻,"你是来看傅斯言口中的'猎物',还是来替他探路的?"
叶婉清被他直接戳破了心思,眼神微微一缩。她确实想看看,让傅斯言神魂颠倒的男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傅斯言已经疯了。他昨天在军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江烬寒是他的'禁脔',谁敢动一下,他就灭谁九族。大总统府已经有人联名弹劾他,说他'私通逆党,意图谋反'。"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江烬寒:"他为了你,连奉天都不要了。你呢?你值得他这样吗?"
江烬寒沉默了片刻。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沈听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温柔。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轻声说,"叶上校,你爱了傅斯言二十年,他心里却只有我。你恨我,嫉妒我,却又忍不住想看看我。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是被傅斯言那个疯子,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叶婉清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死死盯着江烬寒,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江烬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叶婉清最隐秘的痛处,"你恨傅斯言不爱你,更恨你自己——为什么偏偏放不下他。"
叶婉清浑身颤抖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比傅斯言更可怕。傅斯言的疯狂是明面上的刀子,而江烬寒的冷静,是暗地里的毒药。他一句话,就让她二十年的执着,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江烬寒,你等着。"她后退了一步,声音嘶哑,"傅斯言马上就会找到这里。到时候,我会亲自看着,你是怎么被他从你女人怀里抢走的。"
她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沈听月。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但你记住,傅斯言那种疯子,得不到的,宁可毁掉。你守不住他的。"
大门被重重甩上。
屋内恢复了安静。
沈听月看着江烬寒,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安。
"烬寒,她说的……"
"她说的,都是真的。"江烬寒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傅斯言马上就会来。听月,我们可能……真的要逃了。"
沈听月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逃就逃。天涯海角,我陪你。"
江烬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次,傅斯言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了。那个疯子,会把整个江南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出来。
而窗外,远处的官道上,已经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傅斯言,来了。
(第三卷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