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们换了命》
——青春疼痛文学·前传篇·第九章——
【故事前言】
我十七岁那年,心脏里像住着一只随时会炸的鸟。
它扑腾一下,我就喘不上气。它安静的时候,我才能多看一眼这个世界。
我弟弟说,哥,你要活着。
周叙白说,你要活着。
可活着这件事,在江家,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
它是奢侈品。是恩赐。是拿别人的命换来的。
——江烬寒
【前传篇·第九章:城里的雨】
一
去城里的那天,下着小雨。
江烬寒坐在父亲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怀里抱着沈听月。渡尘坐在副驾驶,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安全带。
父亲全程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林姨坐在旁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江烬寒一眼,眼神复杂——不是厌恶,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丈夫发现自己在同情"丧门星"的谨慎。
车开了三个小时。江烬寒的心脏在最后半小时开始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人用手攥着他的心脏慢慢收紧的疼。他咬着嘴唇,把脸埋在听月的头发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听月感觉到了。她仰起头,用小小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哥哥,你疼吗?"
"不疼。"江烬寒笑了笑,脸色比窗外的雨还白。
车停在城东的一栋复式楼前。这是父亲和林姨的新家。三室一厅,装修得不错。但江烬寒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像走进了一个冰窖。
他的房间在阳台改出来的储物间。没有窗户,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连灯都是坏的。
渡尘的房间在主卧旁边,有书桌、有台灯、有崭新的床单。
"渡尘还小,需要好一点的学习环境。"父亲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转身回了主卧,再也没出来。
江烬寒站在储物间门口,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听月放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是他在路上买的,用最后一点零花钱。
"吃糖。"他说。
听月把糖塞进嘴里,笑了。
江烬寒靠在墙上,听着外面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心脏又疼了。他闭上眼,慢慢数着自己的脉搏。
一。二。三。四。五。
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二
城里的医院很大。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医生拿着江烬寒的心脏彩超报告,眉头皱得死紧。
"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肺动脉高压。"医生看着江烬寒,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父亲,"这个孩子需要尽快手术。拖下去,活不过十八岁。"
父亲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手术费用大概十五万。"医生继续说,"术后还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
"十五万?"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他一个拖油瓶,值十五万?"
江烬寒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脏又开始疼了。
"爸。"渡尘从走廊那头冲过来,眼眶通红,"那是手术费!那是哥哥的命!"
"命?"父亲冷笑一声,"他克死了他妈,现在还想来克死我?我凭什么花十五万救一个丧门星?"
"你——"
"渡尘,闭嘴。"江烬寒站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爸说得对。我不值十五万。"
他转身往走廊外走。
"哥!"渡尘追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听月怎么办!"
江烬寒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弟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渡尘。"他声音很轻,"哥不怪爸。哥真的不怪他。"
"可你——"
"哥只是……有点累。"
他推开渡尘,一步一步走出医院大门。
雨还在下。他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心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没有倒下。
十七岁。
多好的年纪。
可我的十七岁,连一场雨都承受不住。
三
沈砚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骑着一辆限量版的公路自行车,停在医院门口。看到站在雨里的江烬寒,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哟,这不是江家那个病秧子吗?"沈砚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撑,"听说你爸不要你了?"
江烬寒没有理他。他转身往回走。
"装什么清高?"沈砚跟上来,挡在他面前,"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吧?带着你上高速,结果车毁人亡。你命硬,没死成。你妈倒是替你挡了灾。"
江烬寒的脚步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沈砚那张嚣张的脸。
"让开。"
"不让。"沈砚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爸怕你连累他,把你扔在储物间。你弟可怜你,你连手术费都凑不出来。江烬寒,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江烬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雨水混着冷汗,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怎么?心脏病犯了?"沈砚冷笑,"你这种废物,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他伸出脚,抵在江烬寒的肩膀上,轻轻一推——
江烬寒仰面倒在雨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心跳声。
是脚步声。
很急。很重。像有人从地狱里冲出来。
"你他妈——"
周叙白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雨幕。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沈砚的衣领,一拳砸在沈砚脸上。
沈砚被打得后退了两步,撞在自行车上,鼻子瞬间飙血。
"你敢动他?"周叙白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你算什么东西?!"
"你——你是谁?!"沈砚捂着鼻子,满脸是血。
"我是他哥。"
周叙白又是一拳。
沈砚倒在地上,周叙白骑在他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他不是练家子,每一拳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因为他知道,江烬寒的命,就值这几拳。
"你骂他丧门星?"一拳。
"你推他?"一拳。
"你——"
周叙白的最后一拳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
江烬寒坐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心脏疼得说不出话。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周叙白摇了摇头。
别打了。
够了。
你再打,就真的回不去了。
周叙白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江烬寒面前,蹲下身,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江烬寒靠在他怀里,能听到周叙白的心跳——很快,很稳,像一面鼓。
"我们回家。"周叙白说。
"家?"江烬寒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哪个家?"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四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沈家送来的律师函。
"周叙白打了沈砚。"父亲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沈家要告。要赔钱。要道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缩在沙发角落的江烬寒身上。
"都是你。"父亲咬着牙,"你就是个灾星。克死你妈不够,现在还要连累我们全家?"
江烬寒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心脏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下午好多了。周叙白把他抱回来之后,给他吃了药,让他躺了一会儿。
"爸。"渡尘从房间里冲出来,挡在江烬寒面前,"是沈砚先欺负哥哥的!是周叙白替哥哥出头!你凭什么怪哥哥?!"
"闭嘴!"父亲一巴掌扇在渡尘脸上,"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你们两个早就饿死在老宅了!现在还敢顶嘴?!"
渡尘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淌下来。但他没有哭。
他转过头,看着江烬寒。
"哥。"他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走吧。拿着车票走。去南方。去任何一个有医院的地方。你的病……不能等了。"
江烬寒看着弟弟脸上的血,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周叙白。
周叙白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挺得笔直。他的手上还带着打沈砚时留下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痂。
"周叙白。"江烬寒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嗯。"
"你替我打了他。"
"嗯。"
"你替我挨了骂。"
"嗯。"
"你——"江烬寒的声音在发抖,"你还要替我进军校?"
周叙白没有回答。
他走到江烬寒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江烬寒。"他说,"你弟弟说得对。你的病不能等了。手术费我凑不出来。你爸不会给你。但城里——城里有更好的医院。你去,我留。"
"你留什么?"
"我替你。"周叙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江烬寒的心脏上,"我替你进军校。我替你挨沈家的报复。我替你——"
他顿了顿。
"我替你活。"
江烬寒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他抓住周叙白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嗯。"周叙白笑了,"跟你学的。"
五
第二天清晨。
父亲把一张火车票塞进江烬寒手里。
"去南方。别回来。"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周叙白会替你进军校。从今天起,你跟周家、跟江家,都没关系了。"
江烬寒攥着那张车票,站在门口。
渡尘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听月的衣服、几件江烬寒的旧T恤、还有一瓶从老宅带出来的凝血药(给周叙白准备的,因为周叙白也有血友病)。
"哥。"渡尘把布包递给他,眼眶红得吓人,"活着。一定要活着。"
江烬寒接过布包,抱了抱渡尘。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开往火车站的出租车。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叙白站在二楼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江烬寒抬起手,对着窗户的方向,竖了一根中指。
周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浅。很苦。但确实是笑了。
出租车开走了。
江烬寒靠在座椅上,把脸埋进布包里。
布包上有听月的奶香味,有渡尘的汗味,还有——
他打开布包,在最底下,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周叙白用钢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倔强:
"江烬寒,你活着,我才活着。你死了,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江烬寒把那张纸贴在胸口。
心脏还在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在说——
活着。
为了他们。
活着。
【前传篇·完】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上那辆车,如果我没有去南方,如果我没有活下来——周叙白会不会还在那个军校里,用那条废腿,替我扛着所有的风雨?
可我活下来了。
所以现在,轮到我去找他了。"
——江烬寒·三年后日记
《那年夏天我们换了命》
——青春疼痛文学·第二卷·第一章——
【第二卷·卷首语】
三年。
我用一千零九十五天,学会了正常呼吸。
手术很成功。心脏上的洞补上了。医生说,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到老。
可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恐慌。
因为我想起周叙白说过——"你活着,我才活着。"
那我活下来了。
他呢?
——江烬寒
【第二卷·第一章:你回来时,我拿什么拥抱你】
一
三年后的初夏。火车站。
江烬寒背着那个三年前离开时的旧布包,站在出站口。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远处槐树开花的甜腻味道。
他的胸口没有疼。
这是手术之后的第三年,也是他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心脏补片在他的胸腔里安静地待着,像一枚勋章。他跑过步、爬过山、甚至游过泳——所有十七岁时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都能做了。
但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像一株被移栽后迟迟不肯扎根的植物。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家老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江家老宅?那地方早拆了一半了,剩下几间破屋子,没人住了吧?"
江烬寒愣了一下。
"拆了?"
"前年拆的。听说那家人搬走了。有个小伙子,腿不好,带着两个小孩住城西的城中村。"
城中村。腿不好。
江烬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师傅,改地方。去城西城中村。"
二
城中村在城西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里。窄窄的巷子,两边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地上全是积水和烂菜叶。
江烬寒沿着巷子走,问了三个人才找到那个地址——一间临街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修鞋配钥匙"。
门是关着的。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去。
三年了。
他不知道里面的人变成什么样了。
他只知道,比武大赛之后,周叙白被军校退学了。左膝永久损伤,阴雨天会疼,走远路会肿。那个骄傲的、倔强的、像树一样的少年,现在靠修鞋配钥匙为生。
而他——被周叙白用一条腿换回来的江烬寒——三年了才回来。
他凭什么敲这扇门?
手在半空中发抖。
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少年探出头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江渡尘的影子,但更高更瘦了,肩膀宽了,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是渡尘。三年后的江渡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渡尘的眼睛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睁大。
"哥——?!"
渡尘的声音劈了,像绷断的弦。他一把抓住江烬寒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真的是你?!你——你回来了?!"
江烬寒看着弟弟。三年没见,渡尘长高了,声音变粗了,但眼睛里那股倔强劲儿一点没变。
"嗯。"江烬寒笑了笑,眼眶红了,"我回来了。"
"你——你的病——"
"好了。"江烬寒拍了拍胸口,"手术很成功。我现在能跑能跳,能跟你一起上大学了。"
渡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死死抓着江烬寒的胳膊,像怕他跑了。
"哥……哥你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江烬寒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听月呢?"
"在里面写作业。"渡尘抹了把眼泪,突然想起什么,"哥,你先别进去。"
"怎么了?"
渡尘咬了咬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
"叙白哥他……他不太一样了。"
江烬寒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腿……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不爱说话了。他——"渡尘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不让提你的名字。"
空气像被抽干了。
江烬寒推开渡尘,一步一步走进那间狭小的平房。
三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光线昏黄得像隔夜的茶。
左边靠墙摆着一张修鞋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工具、胶水、旧鞋底。右边是一张铁架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周叙白。
三年没见。
他瘦了。比江烬寒记忆中瘦了太多。头发长了,胡茬没刮,下巴尖得像刀削。他靠在床头,左腿伸直,膝盖处明显比右腿粗一圈——那是常年积液和滑膜增生留下的痕迹。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叙白看着门口的江烬寒——那个他拿命换回来的少年,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少年,此刻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瘦得像一株风里的芦苇,但眼睛亮得吓人。
烟从周叙白指间掉下来,落在被子上。他没有捡。
"……江烬寒?"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嗯。"江烬寒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我回来了。"
周叙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一种——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笑。
"活着回来了?"周叙白问。
"活着回来了。"江烬寒说,"手术很成功。心脏好了。"
"那就好。"
周叙白低下头,捡起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走吧。"他说。
江烬寒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走吧。"周叙白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你病好了,自由了。回南方,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别回来了。"
"周叙白——"
"江烬寒。"周叙白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一条废腿,一个修鞋摊,住在城中村的破屋子里。你回来找我干什么?"
"我——"
"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周叙白打断他,"我用一条腿,换了你一条命。你活下来了。这笔账,两清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炒菜,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你走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别让我觉得——我这条腿,白废了。"
四
江烬寒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
他一步一步走到床前,蹲下来,平视着周叙白。
"周叙白。"他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腿废了,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
"是因为我。"江烬寒打断他,"你翻墙,是因为我。你凌晨三点跑步,是因为我。你上擂台,是因为我。你这条腿——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废的。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我。"
周叙白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说你拿命换我的命。"江烬寒伸出手,轻轻握住周叙白的手——那只手上全是修鞋留下的茧子、胶水印、细小的伤口,"那现在,我把命还给你。"
"你——"
"我活着。"江烬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活得好好的。我能跑能跳,能跟你一起上大学,能照顾渡尘和听月。我回来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周叙白的手背上。
"周叙白,你别赶我走。"
"我配不上你了。"周叙白的声音终于哑了,眼眶红了,"你该有更好的人生。像渡尘说的那样。"
"我最好的人生——"江烬寒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就是你。"
两个人对视着。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腿废了,一个心好了。
周叙白闭上了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江烬寒的头。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江烬寒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哭了。
五
那天晚上,城中村的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听月从里屋跑出来,十六岁的姑娘,个子蹿得老高,扎着马尾,眼睛亮得像星星。
"哥哥!"
她扑进江烬寒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渡尘站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周叙白靠在床头,看着他们三个,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想点一根,想了想,又放下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城中村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四个人身上。
江烬寒转过头,看着周叙白。
"周叙白。"
"嗯。"
"明天带我去看你的腿。"
"看什么。"
"看医生。"江烬寒说,"城里的大医院。骨科专家。你的膝盖还能治。"
周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但得你背我。"
"好。"
江烬寒站起来,走到床前,弯下腰。
"上来。"
周叙白看着他的背。瘦削的、单薄的、但很稳的背。
他慢慢挪下床,把手搭在江烬寒的肩膀上。
江烬寒背起他,一步一步走出那间狭小的平房。
城中村的巷子很长。路灯很暗。
但江烬寒的背很暖。
周叙白把脸贴在江烬寒的后背上,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有力。平稳。鲜活。
像十七岁那年,他们换了命。
而现在——
他们一起活着。
【第二卷·第一章·完】
"三年后我回来,他背着我走出了那间屋子。巷子很长,路灯很暗。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他了。"
——江烬寒·三年后日记
《那年夏天我们换了命》
——青春疼痛文学·第二卷·第二章——
【故事前言】
医生说,他的膝盖还有救。
但手术有风险——血友病患者术中大出血的概率比常人高四倍。医生看着我,眼神在说:你确定要赌吗?
我确定。
三年前他拿一条腿赌我的命。现在,我拿什么都愿意赌他的腿。
哪怕赌上我刚修好的心脏。
——江烬寒
【第二卷·第二章:你的膝盖,我的心跳】
一
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专家门诊。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三年前更浓了。江烬寒扶着周叙白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自己蹲下来,轻轻卷起周叙白的左裤腿。
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被撑得发亮,隐约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周叙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腿。
"别躲。"江烬寒的声音很轻,但手很稳,按住他的脚踝,"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周叙白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跟三年前一样。废了。"
"废不了。"
叫号机响了。[骨科专家门诊·三号诊室·周叙白]。
江烬寒扶他站起来。周叙白一瘸一拐地走进诊室,江烬寒跟在后面,像一道影子。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戴着眼镜,翻着手里的片子看了很久。
"血友病甲?"老教授抬头看了周叙白一眼。
"嗯。"周叙白说。
"关节腔反复出血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军校那一年,几乎每周一次。"
老教授皱起眉头,把CT片举到灯箱前。骨骼的黑白影像在冷光下格外清晰——左膝关节间隙变窄,滑膜增生严重,软骨面已经磨损了大半。
"滑膜性血友病关节炎。"老教授放下片子,摘下眼镜,"你这个膝盖,拖太久了。"
周叙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能治吗?"江烬寒突然开口,声音很急。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能。关节镜下滑膜清理术,把增生的滑膜切掉,再配合凝血因子输注,能保住关节功能。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叙白脸上。
"你是血友病。手术中出血风险极高。术前要连续三天输注凝血因子,把因子浓度提到80%以上才能开刀。术后还要输一周。而且——"老教授叹了口气,"软骨磨损是不可逆的。就算手术成功,你的左膝也会比正常人差一些。阴雨天会疼,不能负重,不能剧烈运动。"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也就是说,"周叙白的声音很平静,"能走路,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像正常人一样。"
"基本是这样。"
"那跟废了有什么区别?"周叙白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我拿命换来的腿,最后还是一条废腿。"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周叙白!"江烬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松手。"
"我不松。"
"江烬寒!"周叙白猛地甩开他,眼眶红了,"你听没听懂?手术有风险!术中大出血我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就算下了手术台,我也跑不了跳不了!我就是一个瘸子!你——"
"那又怎样?!"江烬寒的声音拔高了,在诊室里炸开,"你以为我在乎你能不能跑能不能跳?!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走路!能不能不疼!能不能——"
他哽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重新抓住周叙白的手,这次攥得死紧。
"周叙白,你听好。三年前你背我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我就发过誓——你这条腿,我管到底。医生说能治,就一定能治。风险我来担。疼我来陪。你就算以后只能拄拐杖,我也给你做根全世界最漂亮的拐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反正你当年也不是为了能跑才换的命。你是为了我活着。现在我还活着——所以你的腿,也得活着。"
周叙白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
老教授在旁边看着,默默把手术知情同意书推到了桌子中间。
"小伙子,"他轻声说,"你这辈子,遇到对的人了。"
二
手术定在七天后。
这七天,江烬寒每天陪周叙白去医院输凝血因子。输完液,两个人就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晒太阳。
"渡尘今天没来?"周叙白问。
"去学校拿通知书了。"江烬寒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说是考上了。"
"考上哪儿了?"
"本市的理工大。计算机系。"
周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小子,总算争气了。"
"听月也考上了艺校。"江烬寒把橘子瓣放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画画专业。她说要画一幅很大的画,把我们四个人都画进去。"
"四个人?"
"你,我,渡尘,听月。"江烬寒数着手指,"她从十岁起就想画了。说等我们都在一起的时候,就画。"
周叙白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阳光照在肿胀的关节上,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不知道我是个瘸子吧?"
"知道。"江烬寒说,"她昨天还画了一张速写给我看——画的是你坐在修鞋摊前的样子。她说,叙白哥的侧脸最好看,就算瘸了也最好看。"
周叙白没说话。但江烬寒看到他耳根红了。
三
输凝血因子的第三天,医院走廊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江烬寒去缴费回来,看到沈砚站在周叙白的输液室门口。
三年了。沈砚也变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不再是当年那种张扬的富家少爷打扮。他瘦了一些,眉眼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沉稳。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
"你来干什么?"江烬寒把缴费单攥在手里,声音冷了下来。
"看看他。"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他要做手术。"
"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烬寒。"沈砚叹了口气,"三年了。比武大赛那天之后,我就没再找过你们。我爸把我送去国外读了两年书,上个月刚回来。"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当年我爸从周家拿的那笔赔偿款。我查了,一共二十万。周叔——你那个便宜爸——当时跪着送过去的。"
他把信封放在走廊的椅子上。
"我没要。一直在我手里。现在还给你们。"
江烬寒盯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沈砚。"他声音很轻,"你当年为什么非要他跪?"
沈砚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因为我嫉妒。"他说,"我嫉妒他敢打我。我嫉妒有人愿意为他拼命。我嫉妒——他有一个愿意翻墙翻到疯的弟弟。"
他转过头,看着输液室里的周叙白。周叙白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爸怕沈家,从来不敢违抗。我妈在我十岁就走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沈砚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是怕的。直到我看到周叙白——一个血友病患者,敢为了另一个人去死。"
他收回目光,看向江烬寒。
"他赢了。我一直知道他赢了。"
沈砚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手术加油。"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烬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信封。
然后他走过去,捡起来。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买最好的康复设备。——沈砚"
四
手术前一天晚上。城中村的平房。
周叙白坐在床边,把那条废腿伸直,盯着天花板发呆。
江烬寒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
"明天早上八点进手术室。"他说,"今晚别吃东西了。"
"嗯。"
"紧张吗?"
"不紧张。"周叙白说,"就是……有点怕。"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怕。
江烬寒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脚踝。
"怕什么?"
"怕下不了手术台。"周叙白的声音很轻,"怕我这条命,最后还是还给你了。"
"那你就还给我。"江烬寒说,"反正我的命是你的。你还给我,我们两清。然后——"
他凑近了一点,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星星。
"然后我们重新来。从头开始。你不再是'沈砚',我不再是'病秧子'。我们就是周叙白和江烬寒。两个活下来的人。"
周叙白转过头看他。
"江烬寒。"
"嗯。"
"如果明天我真的没下来——"
"没有如果。"
"你让我说完。"周叙白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如果明天我没下来,你就好好活着。去上大学。去谈恋爱。去任何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别回头。别——"
"周叙白。"江烬寒打断他,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你听好。明天你一定会下来。因为——"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你的命是我的。我还没说'还',你不准还。"
五
手术那天。早上七点半。
周叙白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渡尘和听月都来了。渡尘攥着拳头,在手术室外面走来走去。听月抱着一幅画,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画上是四个人——一个修鞋的哥哥(周叙白),一个笑着的哥哥(江烬寒),一个背着书包的弟弟(渡尘),一个扎着马尾的妹妹(听月)。背景是江家老宅的梧桐树。
"叙白哥。"听月把画递给护士,让她带进去,"我画好了。你出来就能看到。"
周叙白躺在转运床上,看着那幅画,笑了。
然后他看向站在床尾的江烬寒。
"江烬寒。"
"在。"
"我出来了,你背我。"
"好。"
"背一辈子。"
"……好。"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江烬寒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手在发抖。
他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有力。平稳。鲜活。
周叙白。
你听见了吗。
我的心跳,是你的。
你不准死。
六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滑膜清理得很干净。术中出血比预想的少——因为江烬寒提前三天就开始给他输凝血因子,浓度一直维持在安全线以上。
医生出来报平安的时候,江烬寒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渡尘一把扶住他。
"哥,你别吓我。"
"没事。"江烬寒抹了把脸,才发现满脸都是泪,"他出来了。"
ICU观察了一天,周叙白转回普通病房。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左膝裹着厚厚的纱布,被支架固定着。麻药退了之后,疼得像有人拿电钻在骨头里搅。
但他没叫。
他睁开眼,看到江烬寒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个黑眼圈,手里还攥着那块绣着"江"字的手帕——三年了,他居然还留着。
周叙白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江烬寒的头发。
江烬寒猛地惊醒,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渴不渴?"
"闭嘴。"周叙白哑着嗓子说。
"……哦。"
"手。"周叙白伸出手。
江烬寒把手放上去。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只满是茧子和伤口,一只修长干净但带着手术后的虚弱。
"江烬寒。"
"嗯。"
"你心跳声太大了。"周叙白闭着眼,嘴角微微扬起,"吵得我睡不着。"
江烬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把脸埋进周叙白的手心里,像三年前在医务室里那样。
"周叙白。"
"嗯。"
"我们赢了。"
"嗯。赢了。"
窗外,初夏的风吹进来,掀动了床头那幅画的一角。
画上四个少年,站在梧桐树下,笑得比阳光还亮。
【第二卷·第二章·完】
"手术后的复健花了整整一年。第一年,他拄拐。第二年,他扔了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第三年,他能在公园里慢慢跑了。我每次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都觉得——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风景。"
——江烬寒·五年后日记
《那年夏天我们换了命》
——青春疼痛文学·第二卷·第三章
【第二卷·第三章:医务室的向日葵】
一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宋诗意正在给周叙白抽关节腔积液。
"忍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这个年纪特有的、还没完全褪去的奶气。
十八岁的宋诗意是军校建校以来最年轻的特招生——军医方向。她扎着高马尾,戴着一副比她脸还大的护目镜,白大褂穿在她身上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
针头扎进去的瞬间,周叙白咬紧了牙。积液被抽出来的时候,膝盖里那种胀痛感慢慢减轻。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宋诗意摘下护目镜,在病历本上写得飞快,"积液少了。但滑膜还在增生,你不能再受力了。"
"嗯。"
"你这人真奇怪。"宋诗意歪着头看他,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明明疼得手都在抖,一声不吭。上次三班那个崴脚的,哭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他那是装的。"
"你不是?"
周叙白没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还在发抖的左腿。
宋诗意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特招生津贴买的——放在他床头。
"吃点甜的。内啡肽能镇痛。"
"校医不让吃糖。"
"我是特招生,我说了算。"她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然后转身去洗器械了。
二
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快。像有人踩在棉花糖上。
门被用肩膀顶开。一个少年探进来半个脑袋,眼角一颗泪痣在阳光下亮得像颗小星星。
"叙白哥!我给我哥带橘子了,顺便给你也带了!"
江渡尘。
他穿着一件oversize的白色卫衣,裤脚卷到脚踝,头发乱糟糟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挑,整个人像一束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向日葵。
周叙白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又翻墙?"
"正门进的!"渡尘把一塑料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一屁股坐在床沿,"我跟保安说我是江烬寒的弟弟,来看病人。他居然信了!"
"你给他看了什么?"
"我笑了。"渡尘歪着头,露出八颗牙齿,"我笑起来特别真诚。"
周叙白忍不住笑了。这是他这三个月来第一次笑出声。
渡尘从袋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橘子,剥开,掰了一瓣递到周叙白嘴边。
"我哥说你爱吃甜的。"
"……你哥还说什么?"
"他说他手术排到下个月了。"渡尘把橘子瓣塞进他嘴里,甜汁在舌尖炸开,"他说他心脏现在好多了。他说——"
渡尘顿了顿,眼角的泪痣跟着暗了一下。
"他说,让你别逞强。他说,他等着你。"
周叙白嚼着橘子,没有说话。橘子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对了!"渡尘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晃了晃,"我哥写的。他不让我看,但我闻了闻,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把信放在周叙白手里,跳下床走到窗边。
"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好看的花。叙白哥你慢慢看信。"
周叙白拆开信。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周叙白:橘子甜吗?渡尘买的应该不便宜。医生说我下个月手术。如果我下来了,我就回来看你。如果我没下来——你替我多吃两个橘子。江烬寒。"
他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三
渡尘在窗边没待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沈听月走在前面。十八岁,军校通信专业。她穿着作训服,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眉眼温婉,像一幅水墨画。
"叙白哥。"她走到床前,声音轻轻柔柔的,"我给你画了幅画。"
画上是一个少年坐在医务室床边,膝盖缠着绷带,窗外有一束阳光照进来。画得不算特别好,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我画的。"沈听月把画放在床头,"你别嫌丑。"
跟在她后面的温栀把画抢过来,凑近看了一眼,然后"哇"了一声。
"这画得也太好了吧!听月你什么时候画的?我怎么不知道?"
温栀,爆破专业。十八岁。个子小小的,扎着两个高马尾,身上总带着一股火药味——字面意义上的。
"你昨天晚上在画室待到十一点,我怎么知道?"温栀翻了个白眼,然后凑到周叙白面前,眼睛亮得吓人,"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沈砚'?比武大赛上拖着一条腿打赢罗烈的那个?"
"……误会。"
"什么误会!"温栀一屁股坐在渡尘刚才坐过的地方,掏出一本笔记本,"我收集了全校所有关于你的八卦。有人说你是沈家私生子,有人说你是特种兵卧底——"
"温栀。"沈听月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别闹。"
"我没闹!"温栀举起笔记本,"这些都是真的!你看——"
她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贴了几张偷拍的照片——周叙白凌晨跑步的背影、拄着木棍的侧面。
"你偷拍我?"
"不是偷拍!是纪实摄影!"温栀理直气壮,"我是校报特约记者!"
宋诗意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护目镜又戴上了:"这个构图还行。就是曝光过度了。"
"你懂什么!"温栀瞪她。
医务室难得这么热闹。周叙白靠在床头,看着这群少年吵吵闹闹,忽然觉得——这条废腿好像没那么疼了。
四
五分钟后,门又被推开。
这次的脚步声很重。
江亦辰站在门口。穿着军校夏季常服,肩上的学员衔闪闪发亮。眉眼和江渡尘有三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渡尘是向日葵,他是带刺的玫瑰。眼神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哟,这么热闹。"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周叙白身上,"白眼狼也在啊。"
空气瞬间凝固。
渡尘的笑容僵在脸上。沈听月轻轻皱了皱眉。温栀合上了笔记本。
周叙白没有抬头。他正在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撕得很慢。
"江亦辰。"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江亦辰走进来,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比武大赛赢了?挺能装的是吧?一个血友病患者,也敢冒充沈家的人?"
"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江亦辰冷笑,"你害得我妈——林姨——天天在家里哭。她说她好心收养你,你倒好,联合那个病秧子跟爸对着干。害得我们——"
"你妈哭,是因为你爸不要她?"周叙白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还是因为你爸出轨的时候,你妈知情?"
江亦辰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
"江亦辰。"周叙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从小在乡下奶奶家长大。你以为你爸和林姨很相爱?你以为你妈是受害者?你妈是第三者。你爸出轨在先。你——"
"闭嘴!"江亦辰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周叙白的衣领,"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周叙白没有挣扎,"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讨厌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嫉妒。"
"嫉妒你?!"
"你嫉妒江烬寒。"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江亦辰的心脏。
他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你第一次见到江烬寒的时候——"周叙白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什么感觉?"
江亦辰没有说话。
"你看到他了。瘦。白。清冷。像月亮。"周叙白说,"你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干净的人。你站在他面前,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泥。"
江亦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讨厌他。因为他有先天性心脏病,随时会死。因为你觉得他不配被你爸在意。但你又——"
周叙白停下来。
"你又忍不住想看他。因为他是你这辈子见过,最亮的东西。"
江亦辰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他咬着牙,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叙白。你赢了。你替他扛了所有。你成了英雄。"
他转过头,看了周叙白一眼。
"但江烬寒……他真的配吗?"
门被关上了。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渡尘咬着嘴唇,眼角的泪痣跟着颤了一下。
"叙白哥……他说的那些……"
"别理他。"周叙白闭上眼,靠在床头,"他只是……太想被看见了。"
沈听月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江亦辰远去的背影。
"他其实……挺可怜的。"她轻声说。
"嗯。"温栀难得没有八卦,把笔记本收进了口袋,"从小跟听月分开。后来回来,发现家里全是别人的孩子。他连哭都不知道找谁。"
"他喜欢你。"周叙白突然说。
沈听月愣了一下。
"他看你的眼神——像看月亮。"
沈听月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我不喜欢月亮。"她轻声说,转头看向渡尘。渡尘正剥着橘子,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眼角的泪痣亮得像星星。
"我喜欢向日葵。"
五
傍晚。人都走了。
宋诗意端着消毒盘进来,看到床头堆满的橘子、画、信。
"今天挺热闹?"她一边擦器械一边问。
"嗯。"
"那个叫江亦辰的——他走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眶红了。"
周叙白没有说话。
"你对他挺狠的。"
"他需要的不是温柔。"
宋诗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走到床前,弯腰检查他的膝盖。
"今天积液又少了点。"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绷带边缘,动作很轻。
"宋诗意。"
"嗯?"
"你十八岁就能当特招生,很厉害。"
宋诗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护目镜的链子晃来晃去。
"还行吧。我爸是军区医院的。遗传的。"
"不是遗传。是你自己争气。"
宋诗意站在那里,耳根红了。
她转身去洗器械,白大褂的下摆在小腿边晃。
周叙白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第二卷·第三章·完】
"那天医务室里有橘子味、火药味、消毒水味、还有向日葵的味道。我闻着这些味道,忽然觉得——十七岁的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周叙白·军校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