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雾未散。
林砚舟走出老宅,直奔奈何桥。
白日的渡口依旧阴寒,河水漆黑如墨,倒映不出天光。
他站在桥头,低头细看桥面青石板。
密密麻麻,刻满了浅淡的女子脚印。
赤脚印,小巧纤细,从桥头一直延伸到桥心,然后戛然而止。
像是百年前那个姑娘,一步步走到桥中央,再也没有走下去。
桥边老石墩上,嵌着半枚腐朽的纸凤冠残骸。
纸层泛黄发脆,金边剥落,依稀能看出当年精致的雕花,本该是婚嫁吉物,如今沾满水汽阴寒,成了怨魂执念的寄托。
桥旁一间废弃的老戏楼,木门歪斜,蛛网密布。
楼前挂着一块残破木牌,字迹被风雨侵蚀大半,勉强可辨:渡魂戏台。
外婆的日记,就藏在戏楼夹层里。
林砚舟撬开朽木隔板,取出一本发黑的线装旧册。
字迹潦草,纸页残缺,记录着渡魂镇被封禁的百年秘辛。
百年前,渡魂镇水煞冲天,河底积攒无数枉死怨魂,年年引发水患,吞人毁屋。
镇上道士设下阴煞禁术——纸嫁渡魂术。
不需活人婚嫁,不需阳间新郎。
选全镇至阴命格少女,十八岁生辰着大红纸嫁衣,戴纸凤冠,托白纸枯灯,于七夕夜立桥献祭。
以少女一身阴魂血气,镇压河底万怨。
一世献祭,一世安宁。
苏晚卿,是百年前最后一位纸嫁新娘。
也是唯一没有彻底消散的献祭魂灵。
只因献祭当夜,本该配合阵法镇压魂魄的“桥底镇魂牌”,被镇上人慌乱中碰落,阵法残缺。
她肉身沉河,魂魄未被彻底封印,一半困于奈何桥,一半锁于白纸枯灯,岁岁夜夜,立桥等待。
等一场本该入阵、却终生未至的“阴配良人”。
而林家,世代都是守护阵法、看守渡口的守镇人。
百年前,负责为她结阴配、稳阵法的林家先人,临阵退缩,毁了契约。
欠她一场婚嫁,欠她一世安宁,欠她百年轮回。
外婆遗愿拆桥,不是破镇安,是还债、渡亡魂、解执念。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一句预言:
【林家后人,血脉引缘,百年归镇,是她执念所等之人。】
林砚舟指尖一凉。
原来梦里岁岁年年的相望,不是偶遇,是宿命纠缠。
入夜。
戏楼深处,忽然响起幽幽戏腔,清婉凄冷,回荡空楼:
“我着红妆候渡口,
枯灯照尽百年秋,
世人皆道我为煞,
谁知桥头,无人留……”
歌声未落,一阵红风卷过。
戏楼中央空地,白雾骤然聚拢。
一抹猩红红衣,缓缓自雾中浮现。
女子身姿窈窕,一袭正红嫁衣裙摆垂落,衣料是旧时手工红锦,边角微旧,却依旧艳得惊心。
头顶纸糊凤冠轻颤,片片纸羽随风微动。
她手中托着那盏洁白枯灯,灯身微亮,惨白光晕笼着周身。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
眉眼清丽温柔,肤白似霜,唇色偏淡,一双眼含着百年寒凉与无尽怅然,没有厉鬼狰狞,只剩满腹委屈与痴等。
正是苏晚卿。
百年枯等,未见恶鬼,只见情深不寿。
她静静看着林砚舟,轻声开口,音色空灵如露落寒潭:
“百年前,你林家先人欠我一场婚。
百年后,换你来还。”
“今夜七夕,雾锁渡口。
公子,可愿与我,结一场纸嫁阴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