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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阑楹入御墙

第三十五章 御笔温教,顽童栖树

秋阳斜斜洒入御书房西侧的静思斋,窗棂之外几株金桂开得馥郁,细碎的花香顺着半开的窗缝漫进屋内。

周峻茂换下了朝服,一身暗纹常服,坐在梨花木书案之前。清河公主周静徽立在案边,六岁多的小姑娘身形尚矮,脚下垫着一张小小的锦凳,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案上铺开的宣纸,手里捏着一支小号的羊毫笔,神色有几分拘谨。

今日得空,皇帝特意传了清河公主前来,要亲自教女儿练字。

“手腕放稳,不必紧张。”周峻茂声音放得柔和,侧身伸出右手,轻轻覆住小姑娘握着毛笔的小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包裹住那只纤细稚嫩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画,慢慢落在宣纸上。皇帝平日批阅奏折,笔迹向来沉雄磅礴,自有帝王万千气象,可此刻握着女儿的手,落笔却尽数化作温平舒缓的笔画,处处迁就着孩童微弱的笔力,不敢有半分劲猛。

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晕开,一个个端正秀气的小字慢慢成形。

周静徽屏着呼吸,跟着父皇的力道慢慢运笔,鼻尖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周峻茂垂眸看着纸上字迹,眼底漫开真切的疼爱。皇家并非只有这一位公主,只是在一众儿女之中,清河公主最得他心意,是他心中最为疼爱的孩子。

“你天资尚可,只需要日日勤加练习,字便会越来越好看。”他松开手,抬手轻轻拂了拂女儿额前散落的碎发,“若是平日里闲暇,便可来御书房寻朕。”

周静徽眼睛一亮,屈膝福身:“儿臣谢父皇。”

教完公主练字,日头渐渐移到正中。周峻茂想起皇子们此时正在文华殿的上书房读书,便带着内侍,打算前去看一看诸位皇子课业。

上书房之内,书声琅琅。

先生立于一旁,几位皇子分坐于案前,伏案读书写字。

周峻茂悄无声息站在门外,目光一一扫过屋内众人。

十五岁的大皇子周嘉树坐得端正,眉宇沉静,笔下文章条理清晰,进退有度,一言一行皆有长兄之风。皇帝看着,心下暗暗点头,对这个长子,心中是愈加满意。

再看一旁的四皇子周嘉琰,年纪虽小,却也坐得住,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临摹字帖,少有分心,亦是可塑之才。

周峻茂的神色稍稍舒展,正要抬脚进门嘉奖几句,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却独独不见了六皇子周嘉煜。

先生见陛下驾临,连忙上前行礼,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启禀陛下,六皇子方才还在屋内,片刻功夫便不见了踪影,臣已经差人四处寻找,只是尚未寻到。”

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不在房中?一群人竟然看不住一个孩子!去,速速去找!”

内侍们连忙四散开来,在文华殿周围的庭院花木之间搜寻。没过多久,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跑了回来,神色哭笑不得:“启禀陛下,找着了!六皇子爬到院中的老槐树上,蜷在粗壮的枝桠之间,竟靠着树干睡着了!”

周峻茂又惊又气,大步跟着内侍走到槐树之下。

抬眼一望,只见五岁的周嘉煜歪着身子,安安稳稳躺在离地数丈高的树枝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香,全然不知树下已经围了一群人。

“简直胡闹!目无规矩!”周峻茂一声厉喝,胸口闷着一股火气。

立刻吩咐侍卫:“快,小心些,把他从树上抱下来!”

两名侍卫踩着木梯,小心翼翼攀上大树,轻轻将熟睡的六皇子抱了下来。

周嘉煜被凉风惊醒,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双眼。一看见脸色铁青的父皇,孩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面上却故意装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垂下眼皮,可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却在暗地里悄悄打转,心里早已经盘算好了说辞。他并非胆怯,也不是单纯被吵醒而不耐,小小年纪便懂得佯装无知,以此避开责罚,骨子里藏着一股机灵狡猾的性子。

周峻茂盯着这故作茫然的孩童,厉声开口斥责,压抑已久的怒火尽数吐露:“上书房乃是读书习礼之地,你不在屋内听先生讲学,反倒私自爬树,躲在枝桠之上酣睡!皇家皇子,行事如此散漫荒唐,置礼法于不顾,成何体统!”

周遭宫人内侍全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周峻茂越说越恼,扬起右手便想要惩戒,可指尖悬在半空,望着孩子那张年幼的面庞,心中终究一软,万般气恼,却终究舍不得真的下手责打。

站在一旁的大皇子周嘉树见此情景,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对着皇帝,出声打圆场。

“父皇息怒。六弟年纪尚且年幼,童心未泯,才会做出这般荒唐举动。儿臣身为长兄,往后定当多抽出时间,好好约束教导六弟,绝不让他再做出此类任性之事,断不会再叫父皇为此忧心。”

少年的声音沉稳恳切。

周峻茂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冷冷看向还在暗中打着小算盘的周嘉煜:“还不快谢过大皇兄!今日暂且饶过你,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

周嘉煜眼珠一转,顺水推舟,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微微躬身道谢,只是垂在身侧的小手悄悄攥紧,心底半点悔改之意也无。

皇帝此刻心头郁气难消,也无心再查探其余皇子功课,转身便摆驾去往长乐宫。

长乐宫内,贵妃正临窗闲坐,听闻圣驾来临,连忙起身整衣出迎。

刚一入殿,周峻茂便将方才上书房发生的事一一道来,眉宇之间依旧带着怒气。

贵妃听完,也是一声长叹,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愁苦之色,对着皇帝缓缓诉苦:“陛下,不是臣妾不愿管教这孩子。嘉煜这孩子哪里是单纯顽皮,心眼多得很,看着天真,实则狡猾得很。自小脾气大,仗着皇祖母疼惜,臣妾平日里软的硬的法子全都试过,可这孩子总能想出各样法子蒙混过去,从来听不进去半句规劝。臣妾这个做母妃的,实在是有心无力,难以管束啊。”

她说着,眼底也浮起几分忧虑。一边是亲生孩儿,一边是皇家规矩,夹在中间,只觉得万般为难。

周峻茂坐在殿中的座椅上,听着贵妃的一番倾诉,沉默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顽子狡黠难教,终究是一桩绕不开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