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二十三章 御临清阁，珠胎暗结

时序入冬，朔风渐起，一夜微凉的寒风卷落了宫苑里最后一批残叶，朱红宫墙之下，处处都染上了清寂的冬意。连日来朝堂之上公务繁杂，周峻茂埋首于御书房批阅奏折，一连多日都未曾踏过后宫，心底却一直记挂着寄养在清芸小阁之中的四皇子周嘉琰。

这一日午后，案头积压的奏章总算处置大半，周峻茂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忽然生出了前去看一看孩子的念头。他不愿大张旗鼓惊扰宫人，便免去了繁杂的銮驾，只点了两名贴身内侍随侍，一身常服，慢悠悠向着清芸小阁的方向行去。

清芸小阁坐落在皇宫僻静的东南角，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自从三岁的周嘉琰被送到这里，交由沅容华明楹抚养之后，明楹便一刻也不敢松懈。

阁中，暖炉烧得正好，融融暖意驱散了屋外的寒气。明楹一身浅青色宫装，正坐在铺着软垫的地榻边，陪着周嘉琰跟着教习嬷嬷学习宫廷礼仪。小小的嘉琰垂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认认真真学着屈膝、躬身、请安的模样。

最开始被送过来的时候，孩子因为生母叶嫔是伶人出身，平日里缺少规矩管教，行事散漫，见了生人便怯生生躲在一旁，连最基本的请安礼都做不周全。明楹知晓这孩子身世尴尬，若是礼仪德行跟不上，将来在皇室之中更是难以立足。于是她特意请了宫中资历最深的教习嬷嬷，每日定时入阁教导，从最简单的行礼站姿，到说话的分寸进退，一点一滴慢慢打磨。

明楹自己也时常陪在一旁，孩子若是做得好了，便温声夸奖；若是动作歪斜失了规矩，便耐心纠正，从没有半分呵斥。饮食起居更是亲自过问，冷暖添衣、一日三餐皆细细安排，闲暇之时便陪着孩童读书识字。不过短短数月光景，从前懵懂散漫的稚童，已然脱胎换骨。

“娘娘，圣驾到了！”门外值守的小内侍神色慌张，快步进来通报。

明楹心中微微一惊，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不提前传旨便突然到访。她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整理衣襟，伸手牵住身旁的周嘉琰。

“嘉琰，记住嬷嬷教你的，见到陛下该如何行礼。”明楹低头轻声叮嘱。

周嘉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小的手紧紧攥住明楹的衣袖。

片刻之后，周峻茂缓步踏入暖阁，凛冽的寒风被隔绝在门外。

明楹牵着孩子一同伏下身，恭恭敬敬跪拜在地：“臣妾明楹，携四皇子嘉琰，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都起来吧。”周峻茂声音平和，目光落在面前孩童的身上。

明楹缓缓起身，一旁的周嘉琰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身子微微弯曲，规规矩矩屈膝躬身，声音清脆软糯：“儿臣参见父皇。”一整套请安礼仪行云流水，脊背挺直，眼神沉稳，丝毫不见从前的胆怯慌乱。

周峻茂眼中露出几分讶异，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起嘉琰，仔细打量眼前的孩子。

小家伙身上穿着一身合体的锦缎小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眉目干净灵动，举手投足之间，处处都透着被精心教养过的痕迹。他环顾一圈整个暖阁，屋内陈设温馨，孩童所用的启蒙书卷、小木马、积木玩具摆放得井井有条，角落的暖炉温度适宜，处处都能看得出来，抚养之人花费了极大的心思。

“数月不见，嘉琰的变化倒是极大。”周峻茂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明楹，眼底满是赞许，“从前这孩子行事没有章法，怯于见人，如今进退有礼，仪态周全，可见你平日里着实下了苦功。”

明楹微微垂首，神色谦逊：“陛下过奖了，既然臣妾奉旨抚养皇子，自当尽心竭力。嘉琰本身聪慧，只是缺少引导，能有如今的模样，也是教习嬷嬷教导有方。”

周峻茂看着眼前温婉沉静的女子，心中十分宽慰。皇室子嗣教养乃是大事，能够将身世尴尬的四皇子调理得这般得体，明楹这份心性与耐心实属难得。他略一沉吟，当即开口降下口谕：“沅容华明楹，抚育皇子有功，恪尽职守，今晋封为从三品婕妤。”

“臣妾，谢陛下隆恩。”明楹心中一喜，连忙屈膝谢恩。

二人又在暖阁之内闲谈许久，周峻茂询问了嘉琰平日里读书作息，又叮嘱了几句教养孩子的注意事项。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漫天暮色笼罩宫苑。

随行内侍低声询问是否起驾回宫，周峻茂摆了摆手，目光看向明楹，淡淡吩咐：“今日天色已晚，朕便留宿清芸小阁。”

这话一出，阁内一众宫人皆低眉敛目，不敢有半分言语。

这一夜，红烛高燃。

明楹承帝王恩宠，一夜温存。谁也不曾料到，就是这一晚，一粒小小的种子悄然在她身体里面扎根，只是此时时日尚浅，连明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已然怀有身孕。

第二日清晨，皇帝早早便离开清芸小阁回了御书房。

又过了数日，到了后宫嫔妃集体前往皇后宫中请安的日子。

各宫妃嫔按着品级次序，一一进入中宫向皇后问安。丽妃尹沉璧也在人群之中，前一阵子她因为听闻夏颂年生子晋封，心中郁结哀痛，一病不起，多亏太医院赵映辉日日入寝宫把脉开药，耐心调理了许多时日，心头郁气渐渐散开，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康健。

皇后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扫过底下众人，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队列之中的尹沉璧。只见丽妃脸颊气色红润，眉眼之间不再有往日病恹恹的憔悴模样。皇后嘴角露出温和笑意，开口说道：“丽妃近来调养得极好，瞧着面色红润，精神头足了不少，身子康复，也是一桩幸事。”

尹沉璧连忙躬身谢道：“多谢皇后娘娘挂怀，托娘娘洪福，臣妾身体已经好多了。”

请安过后，众妃陆续散去，后宫之中的恩宠格局，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慧妃夏颂年自从诞下六皇子周嘉煜，晋封正二品慧妃之后，便格外得圣眷。皇帝常常去往长乐殿陪伴母子二人，几乎隔三差五便会召幸夏颂年。

一日午后，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洒进长乐殿内，殿中熏香袅袅。周峻茂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之上，伸出手臂，轻轻将表妹夏颂年揽入怀中。夏颂年温顺地靠在帝王肩头，二人相互依偎，低声闲谈着家常闲话，画面温情脉脉，看上去十分恩爱，殿内伺候的宫女们都放轻了脚步，不敢打扰这一份静谧。

而沉寂了许久的姜若微，也在这段时间重新得到了皇帝的垂青。

许久未曾得到召见的她，一朝再蒙圣恩，言谈之间颇得帝王欢心。没过几日，一道圣旨便从御书房传出：姜若微性情柔顺，侍奉有功，晋封正四品容华，之后后宫众人皆称其为欢容华。

自欢容华的册封旨意下达之后，姜若微的风头一时无两，皇帝时常翻她的牌子。欢容华姜若微与慧妃夏颂年一左一右，圣恩几乎不相上下，隐隐有平分春色之势。

后宫之中人人都在议论，这后宫的恩宠，又要迎来一番新的局面。

只是没有人知道，清芸小阁新晋的明婕妤腹中，已经悄悄藏了一个新的秘密，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埋在平静的深宫之下，等待着来日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