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阑楹入御墙》

第一章 建康春迟，御旨临明门

乾元三年，仲春。

大楚京师，建康城。

秦淮河畔千条杨柳抽出新绿，细碎的杨花被春风卷起，漫过城南安静的官宦街巷。一片青竹环绕之中，白墙朱门的宅院便是明府。

明家祖籍江南吴兴，世代以诗书传家。家主明宗慎，天资过人，年少苦读，二十四岁便金榜题名考中进士，自地方县署一步步迁升入京，如今官居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三年之前，明宗慎便将全家从吴兴迁居至建康。府内不尚豪奢雕琢，亭台小院广植幽兰翠竹，书卷墨香萦绕在每一处回廊。

后花园沁兰轩内。

明楹正临窗抚琴。

少女年十七，字清沅。一身月白暗绣兰芷的软罗长裙，乌黑的青丝松松挽成流云髻，只以一支羊脂玉簪束住。眉如远山淡晕，眼似静水含光，自幼承父亲教导，熟读经史子集，弹得一手好琴，写就飘逸秀雅的小楷。外表性情温柔和顺，心底却藏着一份冷静自持。

贴身侍女知鸢，捧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轻步踏入轩中，声音放得低缓：“小姐，老爷从翰林院回府了，前厅来了宫里传谕的内监，请您即刻过去。”

明楹落在琴弦上的指尖微微一顿，清越的琴音骤然截断。她缓缓将七弦琴收好，心中已然明白其中缘由。

当今大楚天子周峻茂，三十岁在先皇晏驾之后奉遗诏登临帝位，时至乾元三年，帝王正好三十三岁。即位三载，周峻茂将全部心神放在整肃朝纲、安抚南疆动乱之上，国事繁忙，迟迟未曾举行选秀。太后夏慈元，忧心皇室子嗣单薄，后宫人丁寥落，屡次向天子进言，请广选天下品官世家适龄女子，充实后宫掖庭。

就在这一年仲春，周峻茂应允太后所请，降下登基之后第一次全国选秀。诏令传遍大楚各州府，凡十三至十九岁、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嫡庶之女，由地方官府层层核验举荐，商户、白身一律不在选取之列。最终汇聚京师，待选秀女共计二百一十六人，全部出自各地官宦门第，统一安置在建康城东规模宏大的玉韶馆之中，集训一月之后入宫面圣，由皇帝与太后亲自遴选。

明宗慎二十四岁科举入仕，乃是朝堂上年轻有为的清流文臣，家世清白，女儿明楹年岁正好，名字顺着举荐名册，录入了进京待选的名单之中。

“替我整理衣衫。”明楹慢慢站起身。

回到闺房，知鸢取来一件淡青素面襦裙。发髻简约素雅，不缀金银繁饰，只在鬓边斜插一朵绢制白兰花。收拾妥当之后，明楹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去往前厅。

前厅之内气氛沉肃。

传旨的内侍早已离开，明黄色的圣旨卷轴端正摆放在梨花木大案之上。

父亲明宗慎，四十一岁，一身青灰色官袍，眉目儒雅清峻，当年二十四岁登科的锐气，早已被十余年宦海生涯沉淀成沉稳谨慎，此刻负手立在窗下，眉头微微紧锁。

母亲沈知微，三十八岁，出身吴兴沈氏书香门第，性情温厚娴静，手中攥着一方素色丝帕，眼尾微微泛红。

一旁立着明景瑜，年十四，少年眉眼间满是不安，目光担忧地望向姐姐。

见明楹踏入厅堂，明宗慎缓缓转过身，神色郑重：“楹儿，圣旨已下，点名由你参加本次皇家选秀。为父不求你一朝显贵，只愿你凡事三思，谨言慎行，在外万事小心，切莫与人结怨。”

沈知微走上前来，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眼眶微红，只反复叮嘱：“宫中人心复杂，你千万小心行事，保护好自己。别的，娘便不多说了。”

少年明景瑜上前半步，神色郑重：“姐姐，万事保重。”

明楹望着眼前至亲三人，屈膝浅浅一拜，目光沉静从容：“父亲、母亲、景瑜，你们的叮嘱，女儿尽数记在心里。我自会小心行事，绝不鲁莽。”

往后三日，明府上下都在匆忙打点选秀行装。

明宗慎只反复告诫她在外收敛心性，步步留神；沈知微忙着收拾衣物药包，一遍遍嘱咐知鸢照看好小姐；明景瑜一有空就来到沁兰轩，陪着姐姐闲话几句。

二百余名秀女尽数来自官宦世家，家世较为惹眼的，便有太后夏慈元的亲侄女——夏颂年，年方十六，其父为正三品御史中丞，性情温婉柔和。因着外戚这一层身份，从名册定下之日起，便成了所有人暗中留意的对象。

动身去往玉韶馆这一日，春风和煦，杨花漫天纷飞。

明楹辞别家人，登上马车。车马穿过建康热闹繁华的长街，不多时，一座连绵成片的宅院便出现在眼前，朱红大门巍峨高耸，这里便是容纳两百多名官家少女的玉韶馆。

馆外车马络绎不绝，各州府官员家的小姐陆续入内。

庭院宽阔，甬道纵横交错，无数青衣少女三三两两立于院中。在熙攘的人群里，有几位姑娘格外引人瞩目：

夏颂年，十六岁，正三品御史中丞夏家嫡女，一身浅紫软罗裙，眉眼温顺柔和，举止轻柔娴静，不见半分骄纵；

傅晏璃，十八岁，太常寺少卿傅氏嫡女，红衣明艳，心思活络，一心想借选秀让家族更上一层；

裴泠攸，十七岁，京口从三品指挥使裴氏嫡女，性情爽利直接，不喜繁文虚礼，身着石青色衣裙；

谢疏湄，十八岁，吏部郎中谢氏嫡长女，百年官宦世家，仪态端庄，城府深沉，最擅长以温和模样掩藏心思；

温令纾，十八岁，江州通判温氏庶女，容貌清秀，性格自卑敏感，凡事依附谢疏湄；

陆璟娆，十七岁，庐陵知府陆氏嫡女，生得明艳夺目，一心想凭姣好容貌博取圣恩；

苏若檀，十六岁，吴郡同知苏氏嫡女，年纪尚小，胆小拘谨，遇事常常慌乱无措。

余下有布政使之女、知州之女、六部主事之女、各地武官之女，无一不是官宦门第。偌大的玉韶馆，从此便成了这群官家少女命运交汇之地。

傅晏璃最先看见了缓步走入庭院的明楹，含笑上前：“想来便是明侍读家的明小姐？久闻明家诗书名望，往后我们同在馆中等候大选，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明楹微微颔首，从容回礼：“傅小姐客气了。”

她谈吐有礼，却并不刻意攀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海棠花树下，夏颂年安静伫立，抬眼温和地望向明楹，轻轻颔首示意，神色依旧恬淡温婉。

漫天飞絮越过玉韶馆高高的院墙，远处巍峨的皇城隐在淡淡的云烟之中。

明楹抬眼望向那一片重重叠叠的朱红宫阙。

她尚且不知，乾元三年这一场天子登基后的首次选秀，会将她与三十三岁的乾元帝周峻茂紧紧缠在命运的丝线之上，从此一生浮沉，困于万丈深宫之内。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