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 转学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没有预兆的审判。

沈星瓷站在高二（3）班的门外时，走廊里的穿堂风正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甚至起了毛球的米白色羽绒服裹得更紧了些。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死死捏着一块橘子硬糖，那是她给自己壮胆的唯一方式。

“进来吧，沈星瓷。”班主任老赵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粗粝。

沈星瓷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教室里原本嘈杂的读书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种目光沈星瓷很熟悉，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她习惯了，她就像是一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或者是这光鲜亮丽的重点高中里，一抹洗不掉的灰尘。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笔，这是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老赵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沈星瓷，你做个自我介绍。”

沈星瓷走到讲台中央，黑板擦留下的痕迹蹭到了她的裤腿上，留下一道灰白的印记。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大家好，我叫沈星瓷。星星的星，瓷器的瓷。”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开朗的笑容。她像是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提不起兴趣。老赵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沉闷的新生不太满意，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

沈星瓷抱着书包，穿过狭窄的过道。就在她经过第三排中间位置的时候，一股淡淡的冷香突然钻进了她的鼻腔。那不是廉价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很干净、很清冽的气息，像是冬日里初降的雪，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草木。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

那一瞬间，沈星瓷听到了自己心脏漏跳一拍的声音。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女生，正单手托腮看着窗外。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校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校徽，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那个女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却亮得惊人。她看着沈星瓷，眼底没有其他人那种审视或轻视，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平静湖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

“你好。”女生的声音很好听，清泠泠的，像玉石撞击。

沈星瓷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你……好。”

“我叫洛月颖。”女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嘴角却还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洛神的洛，月亮的月。”

洛月颖。

沈星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月亮。

她低下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就融化成水渍。沈星瓷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被体温捂热的橘子硬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腻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一股酸涩。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念头。她是沈星瓷，是那个连父母都记不住生日、常年被忽视的“影子”。而洛月颖，是这所学校里最耀眼的存在。沈星瓷早就打听过了，洛月颖是年级第一，钢琴十级，校田径队的王牌，更是教导主任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她们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和地上的尘埃，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是，当洛月颖对她笑的那一瞬间，沈星瓷那颗常年浸泡在冰冷海水里的心脏，竟然不可抑制地渴望起了温度。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星瓷正在做数学题，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让她眉头紧锁。

突然，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从前方传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桌面上。

沈星瓷愣了一下，抬头看去。洛月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示意她看纸条。

沈星瓷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娟秀有力的字迹：

“最后一排太冷了，暖气好像坏了。如果不介意，可以坐到我旁边来，我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

沈星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抬头看向洛月颖的背影，对方依旧坐得笔直，正在解一道物理大题，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人不是她。

沈星瓷没有拒绝。她收拾好书包，像个做贼的小偷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第三排，坐在了洛月颖旁边的空位上。

刚一坐下，那股清冽的冷香就更浓郁了。

“谢谢。”沈星瓷小声说道。

洛月颖停下笔，侧过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沈星瓷紧紧攥着的衣角上，又看了看她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糖纸，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不客气。”洛月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不过，我不喜欢太甜的橘子味。”

沈星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洛月颖已经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薄荷糖，放在了她的桌上。

“交换。”洛月颖说完，便转回去继续做题，只留下一个清冷的侧影。

沈星瓷看着桌上那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又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块橘子硬糖。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她剥开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冲散了橘子的甜腻，却在喉咙深处留下了一丝回甘。

这是沈星瓷十七年来，第一次觉得，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她偷偷看了一眼洛月颖的侧脸，在草稿纸的最边缘，用极轻极轻的笔触，写下了一个“月”字，然后迅速用黑色的墨水涂掉。

那是她第一次，想要私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