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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清闲

栀影:她和她的女主

虞卢君这人,学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

我教过不少人。在长安的时候,那群朋友里有对暗道一窍不通的,我也带过。大部分人听课的反应都差不多——点头、记笔记、遇到听不懂的就皱眉,然后举手问“这里能不能再讲一遍”。楚昀昀大概也是这种类型,虽然她不用从头学,但我注意到她在旁边看书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来听一耳朵,听到关键处还会微微颔首,像是在心里核对跟自己学过的东西对不对得上。

虞卢君不。

她不点头,不皱眉,也不说“能不能再讲一遍”。她只是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直接开口。

“喂。”我喊了她一声,然后顿了一下。

因为话到嘴边才想起来——我还没想好该叫她什么。虞小姐?太生分了,我这边还端着叫虞小姐,怎么都说不过去。虞卢君?连名带姓叫出来像在点名。卢君?更奇怪了,我们好像还没熟到那个份上。脑子里的选项飞速转了一圈,每一个都被我自己否了,嘴就这么悬在那儿。最后我干脆跳过了称呼,直接指了指图纸:“你帮我看看,这条线是不是画歪了。”

虞卢君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来:“朱雀大街到底是不是直的?”

“基本是直的,但稍微偏东一点——”

“偏多少?”

“……不到半寸。”

“那你画准一点。”她抱起胳膊,语气理所当然,“你画得歪,我看得更糊涂。”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根线擦了重新画。画到一半,她又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次比刚才直了点。”

“……谢谢你啊。”

“不客气。”她坐回去,好像完全没听出来我在说反话。

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笑。楚昀昀坐在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书本摊在膝盖上,正抿着嘴笑。她冲虞卢君招了招手:“君君,你让菁菁慢慢画嘛,别一直催她。”

君君。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从楚昀昀嘴里说出来,软软的,带着点哄小孩似的亲昵。配上虞卢君那张冷淡的脸,有一种极其不搭的、但又莫名和谐的感觉。我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君君。怎么还有点可爱。跟那张冷脸完全不搭,但叫起来意外的顺口。

虞卢君显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转头对楚昀昀说:“昀昀我没催她,是她自己问我画得怎么样的。”

“行确实是我自己问的,”我认了,“好吧。”

“知道就好。”虞卢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但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还没消下去。

“…。”

我画完最后一条岔口的走向,把笔往桌上一搁,揉了揉手腕。

“不教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树叶子,“走,出去逛街买零嘴,我饿了一早上了。”

虞卢君把手里的笔一放,站起来得比谁都快:“终于出去了,我早就饿了。”

“你饿了怎么不早说?”我随口问。

“你讲得那么起劲,我打断你你又要念叨。”她理直气壮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所以你是在陪我挨饿吗?”

“不是。”她抬脚往院门口走。

我跟她后头翻了个白眼。楚昀昀把书合上,笑着站起来,走过来的时候顺手帮我拍了拍背后裙子上我没拍到的树叶子:“走吧走吧,我也饿了。”

拐出柳条巷就是槐安街。说是街,其实就是沿着河边的一条长巷子,两边排满了小摊和小铺子,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门口挂着新到的料子,颜色鲜亮得晃眼。隔壁是家糕点铺,刚出炉的桂花糕冒着白气,香味飘了大半条街。

“先吃什么?”虞卢君站在街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映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和花花绿绿的摊子,难得带上了一点亮堂的颜色。

“桂花糕。”我指了指那家糕点铺,又转头问楚昀昀,“那家很好吃你们要不要尝尝。”

“可以啊。”楚昀昀往糕点铺那边看了一眼,“江陵的桂花糕比长安的有名,上次来的时候没来得及买。”

“那你上次来都干嘛了?”

“就在尧府待着,没怎么出门。”她说,“那次是跟着家里长辈来的,不方便到处逛。”

“那这次好好逛,”我说,“反正没人管你。”

她弯了弯眼睛:“好。”

糕点铺的老板是个圆脸的大婶,见我们三个围过来,笑着掀开蒸笼盖子,一股白汽涌上来,桂花香混着米香直往鼻子里钻。我买了三块,一人一块。楚昀昀接过她的那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好吃。比长安的软。”

虞卢君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赞同,“是唉,真的很甜。”

往前走几步就是个炸糖糕的小摊,油锅里的糖糕炸得金黄鼓胀,在热油里滋滋地翻着泡。摊主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用长筷子把炸好的糖糕夹出来沥油,糖壳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我肚子里的馋虫被这声音和这油香彻底勾醒了,脚步自动拐了过去。

“老板,三个糖糕。”

“好嘞!”老板利索地夹了三个热乎的,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我接过的时候指尖被烫了一下,赶紧换手,把糖糕分给她们俩。

楚昀昀接过糖糕,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糖壳咔嚓一声裂开,里面软糯的面糊裹着融化的红糖流出来,她赶紧用手帕接住,含糊地说:“好烫——但是好甜。”

虞卢君拿着糖糕没急着吃,看了我一眼:“你手没事吧?”

“就烫了一下,能有什么事。”我把糖糕换到左手,右手捏了捏耳垂降温。我咬了一口糖糕,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甜腻,炸过的面香和红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虞卢君停下了脚步。她看了看那口炒栗子的大铁锅,“买点吧,你们吃吗。”

我买了一包,栗子刚出锅,隔着纸包都觉得烫手。虞卢君接过纸包,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又剥了一颗递给我。

“还不错。”她说完把纸包往楚昀昀那边递了递,“昀昀。”

楚昀昀拿了一颗,笑着说了声“谢谢君君”。我把虞卢君递给我的那颗栗子塞进嘴里,粉粉糯糯的,带着焦糖的甜香。

一路走过去,我们又陆续扫荡了一个卖糖画的老爷爷的摊子、一个卖豆花的小推车、还有一个卖蜜饯的铺子。楚昀昀在蜜饯铺子前挑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一小包蜜渍梅子,说是留着回去泡茶喝。虞卢君在旁边等的时候,目光又飘到了街对面那个捏泥人的老头摊上。那个老头还在那儿,面前摆了一排新捏的小玩意儿,花花绿绿的。她没走过去,但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在那排泥人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低头继续剥栗子。

“菁菁,你尝尝这个。”楚昀昀递过来一颗蜜渍梅子。我张嘴接了,酸甜的。

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穿过槐安街拐进柳条巷,热闹被甩在身后,巷子里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只有树叶沙沙响的气氛。虞卢君走在最前面,手里那包糖炒栗子已经下去了大半,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袋蜜渍梅子——那是楚昀昀买多了分给她的。楚昀昀走在我旁边,怀里抱着茶饼和一小包陈皮。

回到院子,虞卢君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搁,自己走到槐树下的躺椅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那张躺椅是我平时晒太阳用的,她倒是挑得很自然。

“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我走过去,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石桌上。

“又不是外人。”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语气懒洋洋的

“那你也要讲先来后到。”

“那你先到了,你坐。”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我懒得跟她争,把另一张躺椅拖过来,放在她旁边,也躺了下去。两张躺椅并排摆在槐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那几盆茉莉在墙角开着,香气被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混着槐树叶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楚昀昀在石凳上坐下,把那包蜜渍梅子拆开,又跟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茶壶和三只茶杯,我盯着那个茶壶看了两秒——出门逛街还自带茶具的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

“昀昀姐,你出来逛街怎么还带了茶壶。”我接过她递来的茶杯,由衷地感叹。

“出门前泡好的,回来正好凉了可以喝。”她笑着说,依次倒了三杯,一杯推给我,一杯推给虞卢君,最后才端给自己。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淡淡的花香,大概是茉莉。我咂了咂嘴,靠在躺椅上,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果然是老了嘞——像我们这些年轻人,都不泡茶喝嘞。”

楚昀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笑着瞪了我一眼,伸手作势要拍我:“谁老了?我不过就比你大几岁。”

“几岁也是大,”我往躺椅里缩了缩,笑嘻嘻地躲她的手,“昀昀姐你就是比我老。”

“君君也比你大唉。”楚昀昀笑着。

虞卢君嘴角勾起弧度:“我心态年轻。”

“哈哈哈哈…”

隔壁那只橘猫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过来,在我们院子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我睁开一只眼睛,跟那只猫对视了一瞬。猫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我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