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是被窗外的鸟吵醒的。
不是鸟。是有人在学鸟叫……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三秒,那鸟叫声又尖又细,还带着个拐弯的尾音,一听就不是正经鸟。整个江陵、乃至整个长安,能把这声鸟叫学得这么欠揍的,只有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鸟停了。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贴着窗缝飘进来:“季栀菁,再不起来我把你院子里那盆茉莉端走了啊。”
我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来。
那盆茉莉是我从长安带来的,养了一个多月才养出几朵花苞,他敢动试试。
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白砚礼蹲在我院墙上,靛青短打,嘴里叼着片树叶,晨光从背后打过来,衬得他那张脸格外精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憋着笑。
“你是不是觉得翻别人家院墙特别有礼貌?”我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
“我觉得特别有效率。”他从墙头轻巧地跳下来,落地衣摆一荡,连片灰都没惊起来。他走到窗台前,胳膊往窗台上一搭,朝我咧嘴一笑,“阿栀来江陵一个多月,想我没?”
“想了。”我说,“想你什么时候还钱。”
“——咳。”他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正想贫回来,我懒得跟他绕,直接截住话头,“行了,你从长安大老远跑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让我催债的。快说。”
“你还是这么不温柔。”他啧了一声,往身后的槐树上一靠,脸上那点嬉笑慢慢收了几分,“那边有人托我给你捎句话。”
我靠在窗框上没动,“大家怎么样了。”
“前阵子聚了一次,喝了点酒。”他的语气轻了下来,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郎当,倒像是话在嘴里掂过才放出来的,“上回来信还热热闹闹的,这回有些人的名字就没出现了。”
我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窗框。
上回来信——字迹挤在一张纸上,有人写正楷有人写草书,乱七八糟的,热热闹闹的。那会儿大家都在,名字一个不少。这回有些名字没出现,什么意思不用他多说。
沉默了几秒,我问:“还有在硬撑的吗。”
“有。”他扯了下嘴角,“京城里什么都不多,就是硬撑的人多。”
我把这话在心里嚼了嚼。撑不撑得住是一回事,有没有东西撑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隔壁那两位,”白砚礼话锋一转,“不是来度假的。”
“废话。”我说,“这个节骨眼上送过来的人,还能是来游山玩水的?”
他看了我一眼,抱着胳膊往槐树上一靠:“那边人多,但也不是谁都适合送过来。嫡长女要留京撑场面,走不开。旁支的太远了分量又不够。这两位恰好——身份不轻不重,资质也合适。”他顿了顿
“所以就把人塞我隔壁了。”
“可不是。”白砚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往窗台上一搁,“人家也要找后路。那边说,请你帮个忙。”
一枚小小的玉佩,素面无纹,边角磨得发亮。
我把玉佩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玉是温的,沾着他的体温。这东西我再熟悉不过了——在长安的时候,我们那群人一人一块,不值钱,就是个信物。说好了的,谁拿着这东西来开口,就不能说“不”。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他:“行,我接了。”
白砚礼挑了下眉:“阿栀你这么痛快?”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耸耸肩。
这话说出去,我自己都不信。他也未必信。但是在这事上,端着架子也没什么意思了。
白砚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了点什么,但他没说。他往后退了两步,纵身跳上墙头,蹲在那儿又变回那副欠揍的嘴脸:“对了,江陵的桃子不错,比长安便宜一半,记得吃。”
“白砚礼。”
“嗯?”
“下次走正门。”
他咧嘴一笑,一个翻身消失在墙上。
我关上窗子,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手里那枚玉佩硌着掌心,凉丝丝的。上回来信还热热闹闹的,这回有些人的名字就没出现了——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转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觉得扎得慌。
白砚礼说得轻巧,但这话背后是什么意思,我大概猜得到。虞家和楚家挑人不是随便挑的——要够分量让我愿意教,又不能太显眼让长安那边起疑。
安排得明明白白。
也不知道她们自己愿不愿意来。也许愿意,也许不愿意,但这种事,世家子女什么时候轮得到自己说了算。
我把玉佩塞进枕头底下,心想反正人已经在我隔壁了,愿不愿意来都来了。换好衣服,刚把腰带系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紧不慢的节奏,笃笃笃,三下。
“菁菁,起来了吗?”楚昀昀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柔又清亮。
我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衣领翻好了,头发虽然没梳但也不算乱,腰封也系得整齐。行,能见人。我走过去拉开门,楚昀昀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件藕荷色的衫子,还是素素净净的。她一见我就笑了:“早啊,菁菁。”
“早呀,怎么了。”她弯了弯眼睛,往隔壁院子那边歪了歪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学习呢。。”
这么快。白砚礼刚走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催课的已经上门了。
“现在就行,”我跨出门槛,“走吧。”
穿过那道隔墙的时候,我闻到隔壁院子里飘过来的茉莉花香,混着槐树叶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虞卢君已经坐在石凳上了,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几张白纸,旁边搁了一支笔,砚台里的墨也磨好了。她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衫子,头发还是简单束着,侧脸看上去比昨天更利落了些。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早,吃饭了没。”
哦对,早饭没人送来。“我先教一会吧,等会出去逛街在买点零嘴吃。”我想了下说。
楚昀昀走到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手里捧了本书。我对她扬了扬下巴:“你不是也来听的?”
“我学过一些,基础的都知道。”她翻开书,冲我笑了笑,“有不懂的我再问。”
行,一个不用管,一个等着学。
我走到石桌前,虞卢君已经把纸铺好了,抬起头看我。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映着槐树的碎影,目光沉静,等着我开口。我把她面前的白纸转了个方向,随手在上面画了条横线。
“先从朱雀大街开始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