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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无法抵达的站台

雪时渡

与此同时,那个她们拼死逃离的“家”中。

云梦琪蹑手蹑脚地靠近,透过门缝,院子里空无一人,李杰似乎已经离开。她松了口气,快速闪身进屋,直奔里间,跪在老旧衣柜前翻找那个藏着证件和照片的铁盒子。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皮时,身后突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哗啦声,以及沉重的、熟悉的脚步声。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李杰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满身酒气未散,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柜子前的云梦琪。短暂的惊愕后,被酒精和昨日闷棍激起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贱人!你还敢回来?!” 他咆哮着扑上来。

云梦琪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桌子,杯盘杂物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混乱中,李杰随手抓起一个沉重的烟灰缸,朝着云梦琪的头狠狠砸去!

“砰!”

一声闷响。世界骤然安静。

云梦琪瞪大了眼睛,额角鲜血汩汩涌出,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李杰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的暗红,手里的烟灰缸“哐当”掉在地上。他愣了几秒,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和狠厉的狰狞。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妈!周阿姨她们说在火车……站……” 云沐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火车站地址的纸条,脸上的急切和担忧瞬间凝固,变成极致的惊恐和茫然。她的目光从李杰惊恐的脸上,移到他沾着血的手,最后,落在地上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额角一片血肉模糊的女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然后轰然破碎。

“妈——!!!”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刺破了屋内的死寂。云沐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疯了一样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僵立的李杰,扑倒在母亲身上。她颤抖着手去探母亲的鼻息,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她摇晃着母亲的身体,声音破碎不堪:“妈?妈你醒醒!你看看我啊!我是沐茹!妈——!”

没有回应。只有额角伤口处,那刺目惊心的红,还在缓缓渗出。

李杰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回过神来,脸上恐惧更甚,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是!沐茹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先撞上来的!我没想……”

云沐茹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血红一片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杂物,最终定格在水果盘旁,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上。

没有犹豫,没有哭喊。她一把抓起那把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恨意,朝着李杰刺去!

“啊!你疯了!” 李杰大惊失色,慌忙闪躲。一个被恨意和悲痛驱使的少女,如何是一个成年暴戾男人的对手?几下扭打,水果刀就被轻易夺下,甩到墙角。李杰反手一个耳光,将云沐茹狠狠掼在地上,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看着地上眼神空洞、却死死瞪着自己的继女,又看看旁边已经断气的云梦琪,一个更恶毒、更省事的念头浮上李杰心头。绝不能让她出去乱说!

他一把揪起云沐茹的头发,不顾她的踢打挣扎,将她粗暴地拖进里间那个堆放杂物、只有一扇小气窗的昏暗房间,狠狠推了进去,然后“咔嚓”一声,从外面落了锁。

“给老子老实待着!敢出声,老子打死你!” 门外传来李杰凶狠的警告,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黑暗,瞬间吞噬了云沐茹。也吞噬了那列载着弟弟、好友和最后庇护的火车,驶向远方的汽笛声。

门外的世界,周璃月带着云鑫宇和凌雪,踏上了未知的、颠簸的南下列车,将故乡的恐惧和鲜血远远抛在身后,却也永远失去了云沐茹的消息。那扇紧闭的房门后发生了什么,那个毅然回去寻找母亲的女孩命运如何,成了悬在他们心头,长达十年无法愈合的伤疤与谜团。

而门内,是无边的黑暗、窒息,和日复一日的噩梦。

云沐茹被锁在那个不足五平米的杂物间里,整整一个月。暗无天日,只有门底缝隙透进的一线微光,提示着昼夜更替。李杰怕她逃跑,更怕她喊叫引来注意,门窗钉死,每日只从门下缝隙塞进一点残羹冷炙,和一小碗水。他心情稍有不顺,便踹开房门,将无处发泄的暴戾尽数倾泻在她身上。拳脚、皮带、随手抓起的任何东西……伤痕叠加着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瘀。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口鼻,窒息感如影随形。她就在这无休止的折磨、饥饿、伤痛和黑暗中,苟延残喘,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几乎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腐烂在这个角落里。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那个喧闹的下午。

门外突然传来激烈的砸门声、咒骂声,和高利贷追债者特有的、蛮横凶狠的叫嚷。

“李杰!给老子滚出来!欠的钱到底还不还?!”

“别他娘的装死!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再不开门,老子把你这破屋拆了!”

正要从杂物间出来的李杰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那把沉重的铁锁没能完全扣死,只是虚挂在门上。他顾不得检查,连滚爬爬地冲向后门,企图逃跑。

门外的追债者听到动静,更加猛烈地砸着前门。杂物间里,蜷缩在角落的云沐茹,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她爬到门边,试探着推了推——门,竟然动了!

一线久违的天光,刺得她几乎流泪。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扇困住她一个月的地狱之门,跌跌撞撞地爬了出去。

外面一片狼藉。前门已经被撞开,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冲了进来,正好与从后门溜回来、想确认情况的李杰撞个正着。

“妈的,想跑?!”

“钱呢?!”

李杰被堵在院子里,吓得面如土色,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各、各位大哥!再宽限几天!我一定还!一定还!”

“宽限?老子宽限你多少次了?今天不拿出钱来,卸你一条腿信不信?!”为首的光头男人一把揪住李杰的衣领。

“有!有有有!” 李杰在极致的恐惧中,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喊道,“我、我还有个女儿!刚满十八,水灵得很!我、我可以把她抵给你们!剩下的钱,我尽快凑!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光头男人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破败的屋子,似乎有些意动:“女儿?在哪儿?”

“在、在里面!” 李杰连忙指向刚刚云沐茹逃出来的杂物间方向。

几个追债的骂骂咧咧地朝那边走去。而此刻,云沐茹早已趁他们注意力在李杰身上时,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低矮的院墙,消失在了外面错综复杂、弥漫着霉味和垃圾腐臭气息的巷弄深处。

身后,传来追债者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后的怒吼,和李杰杀猪般的惨叫与哀求。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冷风灌进她单薄破烂的衣衫,伤口在奔跑中撕裂般疼痛。但她不敢停,不能停。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与那个“家”相反的方向,朝着未知的、但至少拥有“可能”的前方,拼命奔跑。

阳光刺眼,街道喧嚣。一个伤痕累累、眼神却如孤狼般狠厉决绝的少女,汇入了茫茫人海,开始了她长达十年、颠沛流离的逃亡之旅。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城市改换容颜,足以让孩童长成青年,也足以将某些惨烈的过往,打磨成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疤。

而那列南下的火车,载着三个破碎又不得不坚强前行的灵魂,早已驶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关于那个清晨火车站的回望,关于那个毅然折返的少女,关于那扇紧闭的房门后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成了被时光尘封的往事,只在最深的夜里,化为无声的叹息和永不褪色的牵挂。1

段评

刚看完这章,太上头了,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