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向北的火车

三人搀扶着虚弱的云梦琪阿姨跌跌撞撞回到诊所时，周璃月看到他们满身狼藉的模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协助我们将云梦琪扶到诊疗床上，动作利落地开始检查、清创、上药。我们几个孩子在一旁递纱布、端水盆，心脏仍在为刚才的惊险狂跳。

又是一番紧张的忙碌。当最后一处伤口被妥善包扎好，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诊所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周璃月为我们每人倒了杯温水，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怕，先缓口气，慢慢说。”

温水入喉，紧绷的神经稍松。我定了定神，将小巷里发生的一切——跟踪、目睹暴行、那两记用尽全力的闷棍——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姑妈。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眼中交织着愤怒与后怕。末了，她第一时间拉过我的手，将我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我连皮都没擦破一块，才重重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她低声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云家姐弟，最终落在云梦琪苍白的脸上。

这时，一直沉默的云鑫宇抬起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周阿姨……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李杰……他醒来之后，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进刚刚平静些许的水面，激起沉重的涟漪。诊室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每个人都清楚，那个暴戾的男人醒来后，将会是何等恐怖的报复。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陌生：“那就让他找不到我们。”

“找不到？” 云沐茹和云鑫宇同时看向我，眼中是茫然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对，” 我迎上他们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们一起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周璃月闻言，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仍犹豫不决的云梦琪：“小雪说得对。梦琪，你看看孩子们身上的伤，再看看你自己……难道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等着下一次被他打死打残吗？”

云梦琪嘴唇颤抖，泪水无声滑落：“可是……我们能去哪儿？两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饭穿衣……我、我一个人怎么养活他们？离开这里，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我们几个人的容身之所？” 周璃月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坚定，“钱可以慢慢挣，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我们女人，不是非得依附男人才能活！我们有手有脚，总能找到出路。但前提是，我们得活着！”

她看着云梦琪眼中挣扎的泪光，语气更加恳切，也更加锐利：“你好好想想，继续留在李杰身边，还有活路吗？这两次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这次侥幸捡回条命，下次呢？下下次呢？他喝醉了，赌输了，心情不好了，随时都能拿你们娘仨出气！你忍心让孩子们一直活在恐惧里，甚至……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或者哪天被打的就是他们自己？”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云梦琪心中那扇紧闭的、名为“习惯”和“恐惧”的门。她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脸上还带着泪痕和伤痕的一双儿女，他们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对“离开”这件事本身所抱有的、连他们自己都可能未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云沐茹和云鑫宇也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小声却清晰地说：“妈，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看着孩子们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亮光，云梦琪终于，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上，也砸碎了她心里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懦弱。

“好……我们走。”

计划迅速敲定：明天一早就走。趁着夜色，几个人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诊所里能带走的必需药品、少许干粮、简单的换洗衣物，以及周璃月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积蓄。气氛紧张而沉默，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在和时间赛跑，必须在李杰苏醒并可能寻来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拾停当，已是后半夜。诊所里熄了灯，几个人挤在里间，疲惫很快将孩子们带入不安的浅眠。云梦琪却睁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熟睡中儿女仍微蹙的眉头，心里那点暖意和决心里，忽然掺进一丝不安的悸动。

一个重要物件——她和前夫的结婚证，里面夹着孩子们小时候唯一一张“全家福”，还有她自己的身份证——被她慌乱中遗落在了那个“家”里。没有证件，她们将寸步难行。

她轻轻起身，看了眼睡得正沉的孩子们，又看了看另一侧呼吸均匀的周璃月和凌雪，最终下定决心。她摸到桌边，借着月光，用颤抖的手留下一张字条：「我去取个重要东西，很快回来。你们先去火车站，我们在候车大厅汇合。勿等。——梦琪」

天刚蒙蒙亮，云沐茹第一个醒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紧接着看到了桌上的字条。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醒弟弟和凌雪。周璃月看到字条，眉头拧紧，沉默片刻，当机立断：“不能等了，我们必须马上出发去火车站。梦琪知道车次和时间，她取了东西会直接去那里找我们。留在这里，万一李杰找上门，谁都走不了。”

匆匆带上简单的行李，四人赶往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流穿梭，广播声嘈杂。他们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梦琪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妈妈怎么还不来？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云沐茹不停地跺脚，伸长脖子在人群中搜寻。

云鑫宇也急得快哭了：“就是啊，周阿姨，妈妈会不会出事了？”

周璃月看了看挂钟，又看了看入口，手心也攥出了汗。她强迫自己镇定，安抚道：“再等等，也许路上耽搁了……”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冰冷而清晰的催促：「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南方的K2024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请乘坐本次列车的旅客到3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是我们的车！” 云鑫宇带着哭腔喊道。

检票口排起了长队，列车员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云沐茹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猛地抓住周璃月的手臂，声音发颤：“周阿姨，我妈肯定出事了！她不会无缘无故不来的！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周璃月何尝不急？但看着眼前三个孩子，尤其是云鑫宇惊恐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留下，可能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上车，至少能保住孩子和一个未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的痛楚。

“走！我们先上车！” 她一手拉起凌雪，一手拉起云鑫宇，几乎是半拖半抱着他们往检票口走，“梦琪知道我们在哪节车厢，她一定会赶上的！”

凌雪回头，看见云沐茹还僵在原地，望着入口的方向，眼神空洞。

“沐茹！快走啊！” 周璃月回头大喊。

云沐茹仿佛被这声呼喊惊醒，她看了看即将关闭的检票口，又看了看周璃月他们，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依旧空荡荡的火车站入口。然后，在周璃月和凌雪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转身，逆着人流，朝着来时的方向，拔腿狂奔！

“沐茹！！” 周璃月的呼喊被淹没在喧哗中。

火车汽笛长鸣，车门缓缓关闭，列车开始移动。周璃月紧紧抱着挣扎哭喊的云鑫宇，和凌雪一起扑到车窗边，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沐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站台尽头，汇入外面灰蒙蒙的晨雾里，再也看不见。

就在这一刻，周璃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颤抖着手拿出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自那个刚刚跑远的号码：

「我去找我妈。你们别担心，保重。——沐茹」

泪水瞬间模糊了周璃月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