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向来是全校最热闹的日子。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秋日的阳光烤得微微发烫,看台上的加油声、广播里的进行曲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林晚坐在高二(3)班的大本营里,手里捧着一瓶温热的红枣茶。自从怀孕进入第四个月,她的身体对温度变得格外敏感,稍微吹点冷风就会觉得骨头缝里发酸。
“晚晚,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同桌苏晓晓递过来一张纸巾,满脸担忧。
“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林晚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微微隆起的小腹。为了掩人耳目,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但即便如此,只要稍微弯腰,那不属于少女的弧度还是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操场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
“陆沉!陆沉加油!!”
林晚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男子三千米长跑的赛道上。
陆沉正跑在第一位。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他的眼神依旧冷得像冰,但那种爆发出的野性和力量感,却让看台上的女生们疯狂。
林晚看着那个奔跑的身影,眼神却不自觉地变得柔软。
前世,陆沉的胃病就是因为这场运动会落下的病根。那天跑完三千米后,他为了躲避继母的纠缠,在秋雨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胃穿孔被送进医院,差点丢了半条命。
“轰隆——”
一声闷雷突然在头顶炸响,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
江城的秋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砸在塑胶跑道上,溅起一层白烟。
“下雨了!快回教室!”班主任老张扯着嗓子大喊。
看台上瞬间乱作一团,学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林晚也站起身,正准备跟着人群往室内体育馆走,目光却猛地一凝。
赛道上,陆沉还在跑。
作为长跑运动员,比赛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退赛。哪怕大雨倾盆,他也只能咬着牙,在湿滑的跑道上继续冲刺。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疯狂流淌,他整个人像是一头在暴雨中被逼入绝境的孤狼,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倔强。
林晚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逆着逃跑的人流,冲向了操场边缘的器材室。
“林晚!你干嘛去!雨太大了!”苏晓晓在后面大喊。
林晚没有回头,她一把拉开器材室的门,从里面扯出一把巨大的红色遮阳伞,然后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暴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卫衣,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跑道内侧的草坪上,死死盯着那个正在过弯道的白色身影。
就在陆沉即将冲过终点线的前五十米时,他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
他捂着胃,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是剧烈的运动加上冰冷的雨水,引发了严重的胃痉挛。
“陆沉!”
林晚惊呼出声,不顾地上的泥水,直接扑了过去。
就在陆沉即将重重摔在跑道上的那一刻,林晚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他的身下。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林晚的后背撞在泥地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第一时间做的,是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然后将陆沉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避免他磕碰到地面。
“你疯了吗?!”
陆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头晕眼花。他挣扎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林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疯狂流下,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却透着一种让他感到窒息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别动……你的胃,不能受凉。”林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费力地撑开那把红色的大伞,将陆沉整个人罩在伞下。
陆沉愣住了。
他看着头顶那把红伞,又看了看林晚被雨水浇透的肩膀。
她明明自己都在发抖,却把伞大半都倾斜到了他这边。
“滚开。”陆沉咬着牙,试图推开她。他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别人的虚情假意,他受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善意。这让他感到恐慌。
“我不滚!”
林晚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眼眶通红地吼道:“陆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烫?你想死是不是?你想让你那个恶毒的继母如愿以偿是不是?!”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陆沉心底最隐秘的伤疤。
他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林晚:“你……说什么?”
“我说,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凭什么指望别人在乎你?!”林晚咬着牙,眼泪混着雨水砸在陆沉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林晚!你干什么呢?!”
苏瑶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带着几个跟班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看到倒在泥水里、被林晚死死抱住的陆沉,苏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恶毒。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推开林晚的肩膀。
“林晚,你还要不要脸了?全校同学都在看着呢!你为了博眼球,连这种苦肉计都使得出来?陆沉可是有胃病,你这样压着他,要是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苏瑶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周围还没跑远的同学的注意。
“天呐,林晚怎么这么不要脸……”
“就是啊,陆沉最讨厌别人碰他了,她居然敢扑上去……”
“真恶心,为了追男生连命都不要了。”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林晚只觉得一阵眩晕。
怀孕后的身体本就虚弱,刚才那一摔更是让她动了胎气。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
她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但她没有理会苏瑶的挑衅,而是死死盯着陆沉的眼睛,声音微弱却坚定:“陆沉……伞给你……别淋雨……”
说完,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林晚!”
陆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晚像一片枯叶般倒在自己怀里。她的手腕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而那只一直紧紧护在自己身侧的手,正死死地按在她自己的小腹上。
那一刻,陆沉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
她刚才摔倒的时候,为什么宁愿自己的后背砸在地上,也要护着肚子?
“陆沉!你没事吧?我扶你去医务室!”苏瑶见陆沉盯着昏迷的林晚发呆,以为他被感动了,连忙伸手想去拉他。
“滚!”
陆沉猛地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戾气,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野兽。
他一把挥开苏瑶的手,力道之大,直接将苏瑶推得跌坐在泥水里。
“别碰她!”
陆沉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晚抱进怀里,用那把红伞将她整个人遮住,然后抱着她,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疯了一样冲向医务室。
“陆沉!你放开我!我的裙子全脏了!”苏瑶坐在泥水里,看着陆沉绝情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
医务室里。
校医正在给林晚做检查。
陆沉站在床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的衣角滴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水渍。他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医生,她怎么样?”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校医放下听诊器,皱着眉头看向陆沉:“这女同学有严重的低血糖,加上惊吓和劳累,导致短暂性昏厥。不过……”
校医的目光落在林晚依旧紧紧护住小腹的手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肚子里,好像有动静。同学,她是不是……”
“轰!”
陆沉的脑海里仿佛有一道惊雷劈下,将他整个人劈得外焦里嫩。
肚子里……有动静?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林晚平坦的小腹。
刚才摔倒的时候,她死死护着这里。
她刚才吼他“别淋雨,对以后不好”。
她明明自己冷得发抖,却把伞全都倾斜给他。
一个疯狂到不可思议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陆沉那颗早已荒芜的心底疯狂生长。
“医生,你刚才说……什么?”陆沉的声音在颤抖,他死死盯着校医,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校医被他可怕的眼神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我说,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的脉象……像是怀孕初期的滑脉。不过她穿得厚,我也看不准,建议你们去大医院做个B超。”
怀孕。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沉的胸口。
林晚怀孕了?
她带着别人的孩子,在学校里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挡雨?!
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瞬间交织在一起,将陆沉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林晚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医务室惨白的天花板,和陆沉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
“你……醒了。”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死死盯着林晚,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质问,“林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晚看着他猩红的眼眸,知道瞒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腹部的坠痛,缓缓坐起身。
她没有躲避陆沉的目光,而是迎着他愤怒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我怀孕了。”
“陆沉,是你的。”
医务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秋雨还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两辈子的对峙,奏响最激烈的战歌。
陆沉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林晚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看着她依旧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的?
这个他厌恶了十七年、以为她虚伪做作的女孩,怀了他的孩子?
“你……”陆沉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想骂她,想质问,可看着她苍白的脸,那些恶毒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晚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释然的笑。
“陆沉,我不求你现在就接受。”她轻声说道,“但请你记住,我林晚的孩子,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从今天起,我会自己保护他,也会……保护你。”
陆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林晚,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疯狂情绪。
“林晚,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的。”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敢骗我,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医务室。
只是,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陆沉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把外套穿上。别冻着。”
林晚看着那个在雨中狂奔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知道,这头受伤的孤狼,终于开始向她露出柔软的肚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