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这座城市淹没。
林晚坐在回廊的尽头,手里紧紧攥着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那冰冷的忙音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神经。
“我要你腹中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无限循环。
身后,地下室里传来陆沉痛苦的闷哼声。那是毒素攻心引发的剧痛,即便是在昏迷中,他的身体也在本能地痉挛。
林晚回过头,看着那个在阴影中挣扎的男人。
那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
如果他不在了,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陆家那群豺狼虎豹会怎么对待这对孤儿寡母?苏瑶会放过他们吗?柳如烟会放过他们吗?
“不……不能让他死。”
林晚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再次按下拨通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想通了?”沈从文的声音依旧慵懒,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
“我答应你。”
林晚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孩子给你。但是你要发誓,不能伤害他,要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要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林小姐,交易就是交易。”沈从文轻笑一声,“暗夜阁虽然行事诡秘,但从不食言。只要你交出孩子,我会视如己出。至于他将来是成为阁主,还是成为杀人机器,那就是他的造化了。”
“你——”林晚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
“药已经让人送过去了。记住,林晚,契约已成。孩子出生之日,就是你交出孩子之时。如果你敢反悔,或者试图逃跑,暗夜阁的追杀令,会贴满全世界每一个角落。到时候,不仅是你,连那个残废男人,也别想活。”
“嘟——嘟——”
电话再次挂断。
林晚无力地垂下手机,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手掌轻轻抚摸着那里。
“宝宝,对不起……”
“妈妈没用,妈妈保不住爸爸,只能把你卖掉……”
“你要怪,就怪妈妈吧。下辈子……别再投胎到陆家了。”
半小时后。
一扇气窗被无声推开,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潜入,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随即消失无踪。
林晚颤抖着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株通体金黄、散发着奇异幽香的草药——龙涎草。
这就是陆沉的命。
也是她卖儿求荣的价码。
林晚强忍着心痛,按照古籍上的记载,咬破指尖,将心头血滴入药碗,再放入龙涎草,在酒精灯上慢慢熬制。
药香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阿沉,你会好起来的……”
林晚端着药碗,走到陆沉身边,扶起他的头。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眉头紧紧锁着,似乎在梦中也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阿沉,喝药了。”
林晚轻声唤着,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
药汁入喉,陆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奇迹般的,仅仅过了十几分钟,他原本青紫色的脸色竟然开始慢慢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看着他的生命体征逐渐恢复,林晚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做到了。
她救了他。
可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她的心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就在这时,陆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虽然还有些虚弱,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晚晚……”
他看到林晚满脸泪痕,心中一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我没事。”林晚连忙按住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醒了就好……药起作用了,你没事了。”
陆沉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手上,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他抓住林晚的手腕,声音沉了下来,“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千机引无药可解,除非……”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个空了的紫檀木盒,以及那本摊开的《青囊残卷》。
“龙涎草?还有……换命血书?”
陆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虽然昏迷,但潜意识里并非毫无知觉。刚才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楚消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轻松感。
“晚晚,你做了什么?”
陆沉死死盯着她,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那药是哪来的?你是不是……答应了那个电话里的人什么条件?”
林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没有,阿沉,你别多想。这是赵泰留下的……”
“赵泰死了!”
陆沉厉声打断她,“他的遗物早就被柳如烟搜刮干净了!林晚,你看着我!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
林晚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是孩子……”
她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痛哭出声,“他要孩子……他说孩子出生就要带走……阿沉,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如果你死了,我和孩子也活不了……”
轰——!
陆沉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推开林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你要拿我们的孩子……去换我的命?”
“我只是想救你!”林晚哭喊着去拉他。
“救我?这叫救我?!”
陆沉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因为身体虚弱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这一声巨响,震得林晚心脏骤停。
“阿沉!”
她扑过去想要扶他,却被陆沉一把推开。
陆沉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林晚,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那是极度的痛苦和自责,“我陆沉是个废人吗?我要靠卖儿卖女来苟活?我算什么男人?我算什么父亲?!”
“那你让我怎么办?!”
林晚也崩溃了,她跪在地上,对着他吼道,“看着你死吗?看着你在我面前断气吗?陆沉,那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爸爸!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死!”
“那就让我死!”
陆沉嘶吼着,随手抓起桌上的半碗药渣,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不治了!把药吐出来……我要把这条命还给他!”
“你疯了!”
林晚冲上去抱住他,死死不让他伤害自己。
“命只有一条!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不能死!”
“那是我们的骨肉!不是筹码!”
两人扭打在一起,泪水和汗水交织。
一个想死,一个不让。
就在这混乱之际,地下室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哟,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啊。”
柳如烟穿着那身紫色的旗袍,手里摇着团扇,一脸嘲讽地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
“柳如烟……”陆沉停下动作,眼神阴鸷地盯着她,“滚出去。”
“这么大火气?”
柳如烟走进来,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都没看陆沉一眼,而是径直走到林晚面前,蹲下身,用一种怜悯又恶毒的眼神看着她。
“林晚,你以为你做了个伟大的决定?”
林晚警惕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我来,是通知你一声,交易取消了。”
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什么?!”林晚脸色一变。
“刚才暗夜阁的人联系我,说沈阁主改变主意了。”柳如烟晃了晃手机,“他说,孩子的血脉虽然珍贵,但毕竟是凡胎肉体,养大还需要时间。相比之下,你的体质更特殊。”
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划过林晚苍白的脸颊。
“你是传说中的‘药灵体’。与其要个孩子慢慢养,不如直接把你带回暗夜阁,做他的专属药人。这样,他就能拥有源源不断的灵药,甚至……能借此突破武道瓶颈,长生不老。”
林晚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柳如烟笑得花枝乱颤,“沈阁主说了,只要你乖乖跟他走,他就救陆沉。如果你不走……陆沉今晚必死无疑,而你,也会被我剁碎了喂狗。”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林晚,选吧。”
“是用你自己换他的命,还是看着我们一起死?”
死寂。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死死地抓着林晚的手臂,指节泛白。
“别听她的……晚晚,别去……”他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那是暗夜阁……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林晚看着陆沉,看着这个为了她连命都不要的男人。
她突然笑了。
笑得凄凉,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她反握住陆沉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阿沉,对不起。”
“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看向柳如烟。
“我跟你走。”
“晚晚!不——!”
陆沉发疯般地想要爬起来,却被柳如烟身后的保镖一脚踹在胸口。
“噗——”
刚有好转的陆沉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晚被两个黑衣人架起。
“陆沉!活下去!”
林晚被拖向门口,她回过头,声嘶力竭地喊道,“为了孩子!你一定要活下去!如果你敢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林晚!!!”
陆沉的吼声撕裂了喉咙,却留不住那个决绝的背影。
暴雨中,林晚的身影被推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地下室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趴在地上,周围是漫延的鲜血和破碎的药碗。
雨水从破掉的窗户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啊——!!!”
陆沉仰起头,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愤怒,还有滔天的杀意。
“沈从文……柳如烟……”
“我发誓……只要我不死,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我要让整个暗夜阁,给晚晚陪葬!!”
雷声滚滚,掩盖了他的誓言。
而在那辆疾驰的越野车内,林晚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泪水早已流干。
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道:“宝宝,别怕。妈妈去给你换个爸爸回来。”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