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那扇只有巴掌大的气窗,艰难地挤进昏暗的地下室,在地板上投下一束丁达尔效应的光柱,尘埃在光里静静飞舞。
林晚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凉了。
但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锋利却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去买早餐,顺便去学校处理点事。醒了记得喝温水,胃里不舒服就吃那颗蓝色的药。——陆】
林晚拿起那张便利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陆”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昨晚他回来时满身是伤,却还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把那叠带着血腥味的钱递给她。她发了火,他也真的听话了,今早走的时候,连拳头都没敢握紧,生怕手劲大点吵醒她。
“傻瓜。”
林晚轻声呢喃,掀开被子下床。
她走到那面有些斑驳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穿着宽松的睡衣,但小腹依然平坦,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正在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一个连接着她和陆沉的纽带。
她换好校服,特意挑了一件陆沉夸过好看的白色毛衣,将头发扎成高马尾,显得精神奕奕。
……
江城一中,校门口。
陆沉推着机车,单脚撑地,目光沉沉地盯着校门口的方向。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脖子上的淤青,也遮住了昨晚在地下拳场留下的那些狼狈。
他在等林晚。
虽然昨晚答应了不去打拳,但他还得赚钱。他盘算着,等会儿送完林晚,就去附近的物流园看看有没有日结的搬运工,或者去修车厂问问要不要学徒。
只要不动手打架,应该没事。
“陆沉!”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沉眉头微皱,转过头,就看到苏瑶正站在一辆红色的保时捷旁,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一脸娇羞地看着他。
虽然苏瑶被记过,但因为家里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暂时保留了学籍,只是被勒令在家反省一周。今天她大概是特意来堵陆沉的。
“你来干什么?”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苏瑶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走上前两步,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陆沉,我知道你……家里出事了。我听说你搬出来了?”
陆沉眼神一凛,警惕地看着她。
“你别误会,我只是心疼你。”苏瑶眼圈微红,楚楚可怜,“这件外套是巴黎世家的新款,很适合你。还有这双鞋,也是你的码数。你以前穿的那些都旧了,我不希望你过得这么苦。”
周围路过的学生开始指指点点。
“哇,苏瑶这是在挽回陆沉吗?”
“那个外套好贵吧?得好几万呢!”
“陆沉以前可是陆家大少爷,现在落魄了,苏瑶这是精准扶贫啊?”
陆沉看着那个纸袋,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他确实穷,穷到连给林晚买一杯热豆浆都要算计半天。
但他不需要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善意”。
“滚。”陆沉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苏瑶脸色一白,咬着唇:“陆沉,你何必这么倔?林晚她根本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她现在连肚子都填不饱,你跟着她只会受苦!我有钱,我可以帮你……”
“她能不能给我生活,不关你的事。”
陆沉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还有,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施舍。我不需要。”
说完,他不再看苏瑶一眼,跨上机车,戴上头盔,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
车门打开,林晚走了下来。
今天的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柔软的白色毛衣,下身是百褶裙配加绒打底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小白鞋。
她一下车,就像是一道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在她身后,林父正弯腰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巨大的保温桶,一脸宠溺地递给林晚:“晚晚,这是爸爸让阿姨早上五点起来炖的燕窝粥,还有你爱吃的虾饺。在学校要是饿了就吃,别舍不得。”
“知道啦爸,你快回去上班吧。”林晚笑着接过保温桶,踮起脚尖在父亲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幕温馨得刺眼。
陆沉坐在机车上,手紧紧攥着车把。
他看着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少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在地摊上买的、袖口已经磨损的黑色冲锋衣。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她是天上的月亮,有父母宠爱,有优渥的家境。
而他,是阴沟里的老鼠,满身伤痕,连给她买一件像样大衣的钱都要去拿命拼。
“陆沉!”
林晚看到了他,眼睛一亮,提着保温桶小跑过来。
苏瑶站在一旁,看着林晚那一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再看看林晚手里那个一看就很高级的保温桶,心里的嫉妒简直要溢出来。
她故意大声说道:“哎呀,林晚,你穿得这么暖和,真让人羡慕。不像陆沉,衣服都旧了,看着好可怜哦。”
林晚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苏瑶脚边那个被丢弃的奢侈品纸袋上,又看了看陆沉紧绷的侧脸。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林晚走到陆沉面前,没有理会苏瑶,而是直接跨坐上机车的后座,双手紧紧环住陆沉的腰,脸颊贴在他冰冷的后背上。
“怎么才来?我都等急了。”她撒娇道,声音软糯。
陆沉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伸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起晚了?”
“嗯,想多睡会儿。”林晚把脸埋在他背上,蹭了蹭,“陆沉,我饿了。”
“走,带你去吃早饭。”
陆沉发动了机车,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苏瑶尴尬的咳嗽声。
机车飞驰在校园的小道上。
风很大,但陆沉特意放慢了速度,用宽阔的后背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寒意。
到了教学楼下的隐蔽角落,陆沉停好车。
林晚跳下来,把那个巨大的保温桶塞进他怀里。
“打开看看。”
陆沉愣愣地接过:“这是什么?”
“我爸做的爱心早餐。”林晚笑眯眯地说,“但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帮我分担点。”
陆沉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顶级的血燕,晶莹剔透的虾仁,还有熬得软糯的干贝粥。
这一桶,恐怕抵得上他昨晚打拳赚的一半钱。
“我不吃。”陆沉盖上盖子,递还给她,声音有些闷,“你吃,给宝宝补身体。”
“我们一起吃。”
林晚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石阶上,然后自己也挤在他身边坐下。
她打开保温桶,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啊——”
陆沉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林晚期待的眼睛。
“林晚,这太贵了……”
“在我这里,没有贵不贵,只有你吃不吃。”林晚眼神坚定,“陆沉,你是我老公,吃我一口粥怎么了?你要是不吃,我就当着全校的面喂你。”
陆沉喉结滚动,最终张开嘴,吃下了那勺粥。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得他眼眶发酸。
“好吃吗?”
“嗯。”
“那以后天天给你带。”
陆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昨晚打架而有些红肿的手,又看了看林晚那双白嫩纤细的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毒草一样疯长。
……
课间操时间。
林晚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陆沉独自一人站在走廊的栏杆旁吹风。
“哟,这不是陆少吗?”
几个穿着名牌球鞋的男生走了过来,为首的是班里的富二代赵泰。
赵泰以前被陆沉揍过,一直怀恨在心。现在陆沉落魄了,正是他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听说你搬出陆家了?现在住哪啊?桥洞底下吗?”赵泰嘲讽道。
陆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哑巴了?”赵泰更来劲了,目光落在陆沉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啧啧,这就是曾经的高岭之花啊,现在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对了,听说林晚家很有钱?你是不是软饭硬吃啊?”
陆沉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
“你说什么?”
“我说你软饭硬吃!”赵泰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靠女人养着,还要装作一副清高的样子,真恶心。”
陆沉的拳头猛地攥紧。
他想揍人。
但他想起了昨晚林晚哭红的眼睛,想起了那个“不打架”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戾,转身欲走。
“哎哎哎,别走啊!”赵泰伸手去推陆沉的肩膀,“我在跟你说话呢!”
就在赵泰的手即将碰到陆沉的瞬间——
“啪!”
一只纤细的手狠狠地拍掉了赵泰的手。
林晚不知何时回来了,她站在陆沉身边,脸色冰冷如霜。
“赵泰,嘴巴放干净点。”
赵泰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林晚,你护着他干什么?他就是一个穷光蛋……”
“他是不是穷光蛋,跟你没关系。”林晚上前一步,气势逼人,“但他是我林晚的男朋友,是我未来的丈夫。你再说一句他的坏话,信不信我让你爸明天就来学校给你办退学?”
林晚虽然平时温柔,但毕竟是林家的大小姐,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不是赵泰这种草包能比的。
赵泰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冷哼一声:“好,好得很!林晚,你就守着这个穷光蛋过一辈子吧!”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上恢复了安静。
陆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刚才林晚维护他的样子,很帅,也很让他心疼。
但他更难受的,是自己无能为力。
“陆沉。”林晚转过身,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别理他,他就是个……”
“林晚。”
陆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片压抑的红血丝。
“他说得对。”
林晚一愣:“什么?”
“我是个穷光蛋。”陆沉自嘲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我连一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连给你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刚才苏瑶送我的衣服,我虽然扔了,但我心里其实……有一瞬间是羡慕的。”
“陆沉!”林晚急了,想要上前拉他。
陆沉却避开了。
他靠在栏杆上,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声音低沉得让人心慌。
“晚晚,你太好了。你有爱你的父母,有优渥的家境,你值得最好的。而我……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要怎么面对你?看着你穿着几千块的大衣,而我只能在旁边看着?看着你吃着几百块一碗的燕窝,而我只能给你买两块钱的包子?”
少年的自尊,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踩在脚下,碎了一地。
林晚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陆沉的衣领,强迫他低下头。
然后,她踮起脚尖,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惩罚,带着心疼,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沉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怕自己身上的戾气伤到她,但双手触碰到她柔软的背脊时,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
林晚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眶微红,却笑得灿烂。
“陆沉,你听好了。”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没有钱,也不是因为你是陆家大少爷。”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陆沉。是那个会在下雨天把伞全偏向我,自己淋湿半个肩膀的陆沉;是那个为了我和孩子,敢去地下拳场拼命的陆沉。”
“钱我可以赚,衣服我可以买。但我只要你这个人。”
林晚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而且,你忘了吗?我们还有宝宝。你是孩子的爸爸,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身份。”
“所以,收起你那可笑的自卑。”林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在我林晚眼里,你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男人。”
陆沉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倒映出的那个狼狈的自己。
忽然,他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他伸手,用力地将林晚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哽咽。
“林晚,你真是……我的克星。”
“嗯,我是你的克星,也是你的福星。”林晚回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所以,陆先生,以后请多指教,我们要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陆沉收紧手臂,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去。
“好。”
“一起努力。”
上课铃声响了。
陆沉松开林晚,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走吧,去上课。”
“嗯。”
两人牵着手,穿过走廊上同学们惊讶的目光,走向教室。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口袋依然空空,但只要手牵着手,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只是,陆沉不知道的是,刚才那一幕,被躲在楼梯拐角处的苏瑶看得清清楚楚。
她死死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眼底满是怨毒。
“林晚……陆沉……”
“你们等着,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