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车的轰鸣声在一条破旧的老巷子里停下。
这里离江城一中不远,是典型的城中村,阴暗潮湿,巷道狭窄得连阳光都很难挤进来。
陆沉熄了火,摘下头盔,有些局促地站在林晚面前。
他看着眼前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原本在广播室里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此刻荡然无存。
“晚晚,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手指紧紧攥着车钥匙,指节泛白,“条件……有点差。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给你换大别墅,带花园的那种,给宝宝种满他喜欢的花。”
林晚跳下车,环顾四周。
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烟味混合的味道。
但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沉身上,落在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她走上前,主动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只要有你,哪里都是家。”
陆沉猛地抬头,眼底涌动着汹涌的情绪。他反手握紧了她,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嗯。”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铁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只有十平米左右的半地下室。
真的很小。
进门就是一张狭窄的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旁边是一张简易的折叠桌,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唯一的窗户只有巴掌大,位于天花板下方,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
对于曾经住在豪宅里的陆家大少爷来说,这里简直是猪圈。
但对于现在的陆沉来说,这是他能给林晚和孩子唯一的庇护所。
“我去烧水。”
陆沉有些慌乱地松开手,转身去摆弄那个电磁炉,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你……你先坐床上,别嫌脏,我早上刚擦过。”
林晚没有嫌弃,反而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陆沉忙碌的背影。
少年挺拔的脊背微微弯曲,白衬衫的背部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刚才在陆家被皮带抽打后渗出的血。
林晚的心猛地一抽。
“陆沉。”
“嗯?水马上就好,我买了红糖,虽然不如家里的好,但也能凑合……”
“过来。”
陆沉端着水杯转过身,就看到林晚正指着自己的背,眼神严肃。
“怎么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随即像触电一样缩回手,“没事,蹭到灰了。”
“陆沉。”林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脱衣服。”
“啊?”陆沉愣住了,耳根瞬间红透,结结巴巴道,“这……这才几点……而且,而且对孩子不好……”
林晚被他的脑回路气笑了,但眼眶却有些热。
她伸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我想看看你的伤。”
陆沉僵住了,任由她一颗颗解开他的扣子。
当衬衫滑落,露出少年精瘦却布满伤痕的后背时,林晚的手抖了一下。
那道皮带印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皮开肉绽,有的地方血痂已经凝结,有的地方还在渗着血水,周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他下手真狠。”林晚红着眼,指尖轻轻触碰伤口边缘。
陆沉浑身一颤,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的触碰。
他转过身,不想让她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却被林晚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
林晚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碘伏和棉签——这是她重生后就随身带着的习惯。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冰凉的棉签触碰到滚烫的伤口,陆沉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
林晚一边上药,一边掉眼泪。
眼泪吧嗒吧嗒落在他的背上,烫得陆沉心尖发颤。
“别哭。”
陆沉忽然转身,一把将林晚拥入怀中,不顾伤口被挤压的疼痛,“晚晚,我不疼。真的,这点伤跟以前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以前?”林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陆沉眼神一暗,避重就轻地说道:“以前练拳受的伤。习惯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晚晚,我现在是陆家弃子,身无分文,只能让你住这种地方。但我会努力,我会去打工,去赚钱。我有力气,我可以去搬砖,去送外卖……我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受苦。”
林晚看着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卑微,心如刀绞。
这就是她的陆沉。
明明自己遍体鳞伤,却还想为她撑起一片天。
“陆沉,我有钱。”林晚认真地说,“我爸妈……”
“不行!”
陆沉反应激烈,立刻打断了她,“我不能花你父母的钱。那是卖身契。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不是靠老婆养的软饭男。”
林晚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的骄傲。
“好,不花他们的。”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压岁钱,还有我平时写稿子赚的稿费。密码是你生日。这不算我父母的钱,这是我林晚的钱。现在,我是你老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不许拒绝。”
陆沉捏着那张卡,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温度。
那是林晚的体温。
他看着林晚坚定的眼神,最终没有拒绝。
“我会还的。”他低声说,“连本带利,用一辈子还。”
……
夜深了。
地下室的窗户太小,透不进月光。
只有一盏昏黄的小台灯亮着。
那张单人床,对于两个人来说有些拥挤。
林晚侧身躺着,护着肚子。陆沉躺在外侧,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陆沉。”
“嗯。”
“你不抱着我睡吗?”
黑暗中,陆沉的呼吸乱了一拍。
过了好几秒,一只温热的大手才试探性地伸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腰,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肚子,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这样……行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林晚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血腥味,安心地闭上了眼。
陆沉感受着怀里温软的身体,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低头,在黑暗中虔诚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晚安,老婆。晚安,宝宝。”
……
第二天,陆沉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天还没亮,早上五点半。
身边的林晚还在熟睡,晨光透过那扇小窗户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沉看了她许久,眼底满是眷恋。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吵醒她。
穿上衣服时,后背的伤口牵扯着疼,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没有动。
他走出地下室,锁好门,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要去赚钱。
在这个城市,来钱最快的方式,对于他这种没有学历的高中生来说,只有两种。
一种是出卖体力,一种是出卖拳头。
陆沉选择了后者。
因为体力活太慢,而且太累,他怕晚上回来抱不动林晚。
……
“地下黑拳场”位于江城最混乱的贫民窟深处。
这里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充斥着汗臭味、烟草味和血腥味。
陆沉压低了帽檐,走到报名处。
“名字。”负责登记的刀疤脸头也不抬。
“陆。”
“代号?”
“沉。”
刀疤脸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身形修长的少年,嗤笑一声:“小鬼,没断奶吧?这里可是拳拳到肉的地方,不是学校打架。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别死在这儿晦气。”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死寂。
刀疤脸愣了一下,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行行行,算你狠。”刀疤脸挥挥手,“今晚正好有个空缺,对手是‘疯狗’强子。你要是能撑过三个回合,我给你五百块。要是被打残了,生死不论。”
“不用三个回合。”
陆沉淡淡地说道:“我会让他跪下。”
……
晚上十点。
林晚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潦草有力:
【我去打工了,早餐在锅里,热一下再吃。乖乖在家等我。】
林晚摸了摸纸条,心里有些不安。
她热了牛奶和面包,却有些吃不下。
那种前世的直觉让她心慌。
她给陆沉打电话,关机。
“不行,我得去找他。”
林晚披上外套,正要出门,忽然感到腹部一阵轻微的坠痛。
她脸色一变,扶着桌子稳住身形。
“宝宝,别怕,妈妈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沉不让她去,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不能冲动,万一出了事,就是两条命。
她坐回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既然不能出去找,那就用她的方式找他。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她是重生的,前世她为了挽回陆沉,自学了所有的网络技术,甚至黑进过陆氏集团的系统。
虽然现在身体不便,但技术还在。
她入侵了学校附近的监控网络,一路追踪陆沉机车的轨迹。
屏幕上,红色的光点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废弃的纺织厂附近。
那里是……
林晚瞳孔一缩。
那是江城有名的“鬼市”,也是地下拳赛的聚集地。
“陆沉,你这个笨蛋!”
林晚气得手都在抖。
他说不花她的钱,结果跑去打黑拳?那是拿命换钱!
……
纺织厂内。
铁笼里,灯光刺眼。
周围是疯狂叫嚣的赌徒,挥舞着手中的钞票。
“打死他!疯狗!咬断他的脖子!”
铁笼中央。
一个满身横肉、满脸横 scar 的壮汉正挥舞着拳头,像一头野兽般扑向角落里的少年。
陆沉靠在笼子上,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白衬衫已经变成了血衣,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手的。
他的左臂有些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脱臼了。
但他依然站着。
眼神冷冽如刀。
“小子,挺能抗啊。”疯狗强子狞笑着,一拳轰向陆沉的腹部,“老子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这一拳要是打实了,内脏都要破裂。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陆沉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为了晚晚,为了孩子,为了那五百块钱买营养品。
他不能输。
就在拳头即将命中的瞬间,陆沉动了。
他猛地侧身,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了要害,同时右腿如鞭子般抽出,狠狠地踢在强子的膝盖窝上。
“咔嚓!”
一声脆响。
“啊!!!”
强子发出一声惨叫,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沉已经骑在了他身上,那只完好的右手握成拳,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每一拳都带着他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恨意,和对守护那个小家的执念。
鲜血飞溅。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叫嚣的赌徒们,此刻都被这个少年的狠劲吓傻了。
这哪里是打架,这简直是搏命。
“我赢了。”
陆沉喘着粗气,从强子身上站起来。
他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走到裁判面前,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钱。”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将一叠厚厚的钞票递给他:“小兄弟,狠人啊。这是五千,刚才那些押你赢的赔率很高。”
陆沉接过钱,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揣进怀里。
“以后,这种垃圾对手,别找我。浪费时间。”
说完,他拖着受伤的身体,转身走出了铁笼。
背影孤傲,像个浴血归来的战神。
……
回到地下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陆沉在门口站了很久,把身上的血迹擦干净,整理好衣服,确定看不出异样后,才轻轻推开门。
屋里留着一盏灯。
林晚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已经睡着了。
听到动静,她猛地惊醒。
“陆沉!”
看到陆沉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她眼里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你怎么才回来……吓死我了……”
陆沉心里一疼,快步走过去,想要抱她,却想起自己身上可能有血腥味,又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回来晚了。”
他笨拙地从怀里掏出那叠钱,还带着体温。
“晚晚,你看。”
他笑得像个献宝的孩子,完全忽略了嘴角的淤青和颤抖的手臂。
“五千块。够给宝宝买好多奶粉了,还能给你买好吃的。以后我天天去……”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陆沉脸上。
陆沉愣住了。
林晚浑身发抖,眼泪决堤而出。
她抓过他的手,看着那红肿的指关节,还有袖口渗出的血迹。
“陆沉,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林晚哭喊着,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愤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哪了吗?你以为我看不到你身上的伤吗?五千块……你就为了这五千块,去拿命拼?”
“我没……”
“你闭嘴!”
林晚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要钱,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活着,要你好好的。如果你出了事,你让我跟孩子怎么办?你是不是想让我再死一次?”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觉到胸口的衣服被泪水浸湿,滚烫滚烫的。
他终于明白,她知道了。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又怕手上的血腥味熏到她。
“晚晚……”他声音哽咽,“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林晚抬起头,捧着那张带伤的脸,吻上了他嘴角的淤青。
“陆沉,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可以写稿子赚钱,我爸妈也会帮我……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陆沉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反手抱住她,用力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好。”
他在她耳边发誓。
“我答应你。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会爱惜这条命。”
“我会好好活着,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长大,叫他喊爸爸。”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年轻的灵魂紧紧相拥。
虽然身处阴暗的地下室,虽然前路布满荆棘,但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便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只是,陆沉不知道的是,今晚在地下拳场,他打废的那个“疯狗”强子,是当地黑帮老大的亲弟弟。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