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筵之上,晚风萧瑟,满堂世家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场中二人身上。方才一番诘问尚未散尽余波,江厌离垂首而立,眼眶泛红,珠泪欲坠,一副万般委屈的模样。
魏无羡抬眼,一双眼眸泛着浓重的红丝,眼底翻涌着积压十数载的寒心与酸涩。那些被时光掩埋在莲花坞旧宅里的往事,那些无人知晓的凌辱与惶惑,被眼前人反反复复的泪水勾起,如同陈旧的伤疤被狠狠撕开,皮肉翻卷,痛彻心扉。
他定定望向江厌离,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响彻在这片庭院之中。
“江大小姐,你口口声声说不怪我。可我实在想知道,你心底,究竟是想要怪罪我什么?今日百家齐聚于此,众人皆可作证。你若是心有芥蒂,大可当众坦言。只一味垂泪不语,我又如何猜得透你心中所想?”
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翻涌浮现。
“我父母骤然罹难,尸骨飘零。江老宗主耗费五年光阴,辗转千山万水,方才寻到流离失所的我。我初入莲花坞的那一夜,尚且是个懵懂孩童,江澄便二话不说,将我直接赶出卧房,令我无处安身。第二日,虞夫人便手持紫电,以一品灵器的威压,震慑年仅九岁的我,不由分说便勒令我跪入祠堂。”
魏无羡的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寒凉的祠堂。青砖地面砭骨生寒,香火缭绕,烛火摇曳,小小的孩子茫然无措,明明不曾出言冒犯半分,却要孤身一人跪在冰冷砖石之上,整整一日一夜。金珠、银珠二人奉命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不许他有半分懈怠。
“往日同门师兄弟结伴外出夜猎嬉游,每每尽兴归来,受责罚挨打的,永远只有我一人。难道江澄便没有一同外出吗?每逢用膳之时,江老宗主有心待我,唤我同席共食。可虞夫人总会骤然赶来,当众厉声呵斥,言语刻薄,极尽刁难。这么多年,我始终百思不解,我究竟错在何处。”
一番话说完,魏无羡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水光摇摇欲坠。年少寄人篱下,无父无母,仰人鼻息的惶惧委屈,积压多年,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满场鸦雀无声,人人神色各异。
聂明玦听罢,顿时勃然动怒,双拳紧握,一身刚正凛冽的气场四散开来,声如洪钟,满是不平。
“紫电乃是世间数一数二的一品灵器,威力何等刚猛,竟拿来恐吓一个年仅九岁、孤苦无依的稚童!虞紫鸢此举,实在是蛮不讲理,太过苛薄!”
聂怀桑手中折扇半停,脸上再无往日漫不经心的戏谑,眉宇间也带上几分愤懑,连连摇头感慨。
“师兄弟一同外出,闯祸便只责罚魏兄一人,长此以往,这哪里是训诫,分明是存心磋磨,往死里折磨人。后来温氏兵临莲花坞,危难当头,还要挥鞭责打,三十道鞭笞,何等痛楚。真不知虞夫人心中究竟是何等思虑。”
蓝九长老缓缓踏出一步,白发苍苍,神色凝重,语声沉沉,道出一桩旁人不甚知晓的内情。
“魏无羡失去金丹之后,肉身根基本就已然受损。紫电灵力霸道阴厉,残留在经脉之中的伤害久久难以消散。若非我姑苏蓝氏藏书广博,珍藏无数珍稀疗伤灵药悉心调养,魏婴恐怕要长久卧榻,难以起身。”
江厌离慌忙摇着头,脸上满是辩解之意,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柔声替虞夫人开脱。
“阿娘她并非存心加害。她只是担心阿羡在外闯荡,会遇上凶险祸事,才会这般严加管束。”
话音刚落,一旁的蓝八长老便当即出言驳斥。蓝八长老与虞紫鸢年岁相仿,昔年便素来政见不合,彼此多有嫌隙,此刻听闻这般说辞,只觉得难以苟同。
“纵使担忧安危,又岂能动用紫电这般凶厉灵器肆意责打?说到底,不过是欺他父母双亡,举目无亲,无宗族庇护,便可以随意折辱罢了。”
“不是的。”江厌离依旧不肯罢休,急忙开口辩驳,想要挽回几分颜面,“阿娘心中,亦是记挂阿羡的。不然她也不会提及,要自眉山虞氏挑选名门女子,许配给阿羡为妻。”
聂怀桑听得嗤笑一声,折扇轻敲掌心,一语戳破其中关节。
“眉山虞氏出了虞夫人这般人物,仙门之中,谁家还敢迎娶虞家的姑娘?这般亲事,放眼整个仙门,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到头来,到头来,便只能拿来勉强塞给孤苦无依的魏兄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立在魏无羡身后的温宁,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一桩闹剧,脱口而出。
“说起来,前些时日,虞宗主亲自到访,带了厚厚一摞虞氏女子的画像,递到公子面前,直言公子大可多纳几位妻室,任凭挑选。那阵仗,直接将公子惊得头晕目眩,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竟还有这等事?!”聂怀桑双目骤然圆睁,满脸愕然,连连叹息,“这都已经是强人所难,逼婚相迫了!魏兄实在可怜。年少之时,要受虞夫人紫电威慑责打;长大之后,还要被逼迎娶虞家女子,险些被吓得昏死过去。”
聂明玦侧过头看向自家弟弟,神色郑重,沉声宽慰。
“怀桑你大可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落到这般境地。若是有谁敢强行逼你联姻,我定要将此人狠狠惩治,绝不姑息。”
另一边,金光善见场上风向越发不利于金、江两家,心中暗自焦灼,便打算趁着众人注意力尚且分散,悄悄带着金子轩、金子勋父子,抽身溜出这片是非之地。
可他脚步方才挪动半分,一道温润却不容躲闪的声音,已然将他拦了下来。
蓝曦臣一袭月白广袖长袍,缓步上前,面上噙着浅浅笑意,只是那双温润眼眸之下,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在金光善眼中,此刻的泽芜君,恰似一头披着温善外皮的豺狼,叫人心底生寒,不敢肆意妄为。
“金宗主,何必急着离去。尚有一桩旧事,需要请您当众对质厘清。昔日魏公子与令郎金子轩起冲突,世间流言四起,谣传是魏无羡从中作梗,拆散了江姑娘与金少宗主的婚约。今日百家在此,还请金宗主如实道来,这一纸婚约,究竟是谁率先提出解除?当初又是怎样一番说辞。恰好,我的叔父蓝启仁便是当年的见证人之一,金宗主还望据实回话,切莫有所隐瞒。”
被当众点破旧事,金光善进退维谷,只觉得如芒在背,万般窘迫。他硬着头皮,在满堂目光之下,只得吐露实情,不敢胡乱捏造。
“当、当初,是江枫眠江宗主提出。言道两个孩子性情不合,情意难通,身为长辈,不可强人所难,是江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言语之间,并未提及半分与魏公子相关的缘由。拆散婚约的流言,绝非我兰陵金氏散播。也正因婚约作废一事,回府之后,金夫人怒火冲天,我险些被她责难,受尽苦头。”
一席真话落定,在场诸位世家修士心中皆是豁然明了。
原来这一场满城风雨的谣言,不过是为了保全江厌离的名声,便硬生生将莫须有的罪责,推到魏无羡的身上,让他平白无故背负污名。
聂明玦满脸鄙夷,朗声叹道:“身为长辈,自家儿女的婚事,自己决断解除,反倒要门下一名少年弟子来背负骂名,这般算计,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聂怀桑摇着折扇,言语直白,点破其中荒唐。
“我可以作证。当初魏兄出手,是因为金子轩言语轻慢,句句暗含轻视,瞧不上江大小姐。可偏偏江大小姐,心中偏偏属意金子轩。魏兄一腔热血,仗义维护师姐,到头来,非但得不到半分感念,反倒落得一身是非。如今你二人又一同出席围猎盛会,这般光景,可不就是明晃晃打魏兄的脸面吗。”
人群之中,眉山虞氏的宗主站在原地,只觉得颜面尽失,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寻一处地缝钻进去。
虞氏一族,因虞紫鸢一事,已然名声受损。族中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子,皆因此牵连,难以寻得良缘。但凡听闻是眉山虞氏出身,各家修士避之不及,逃得比遇见穷凶极恶的邪祟还要迅速。
而今百家又尽数知晓,昔日莲花坞惨遭温氏覆灭,导火索便是虞紫鸢当众折辱王灵娇,才招来滔天大祸。可江家却巧言遮掩,将灭门的锅,尽数扣在一名孤苦少年的头上。
再看江厌离,修行天赋平平,容貌也只算得上中等,除去一手莲藕排骨汤,并无多少过人本领。虞宗主站在人群里,心中暗自腹诽,实在参不透江家的种种行事。他心底甚至暗暗盘算,待返回虞氏之后,干脆将虞紫鸢自宗族谱册之中除名,或许这般,族中其余女子,方能少受牵连,觅得归宿。
庭院之中,晚风卷过,吹得衣袂簌簌作响。
魏无羡静静立在原地,一身玄色衣衫,身形单薄孤峭。一桩桩陈年旧事被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人为他仗义执言,有人替他抱打不平。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并不会因为旁人几句公道话,便烟消云散。
九岁祠堂冰冷的青砖,紫电凛冽的威压,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无端而来的责罚,莫须有的污名,这么多年,沉沉压在他的肩头。
纵然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可那些受过的委屈,熬过的长夜,受过的皮肉之苦,全都真实地发生过。心口的伤口,依旧鲜血淋漓,久久难以愈合。
江厌离站在对面,泪水依旧未歇,只是此刻,再没有多少人,会轻易为这泪水心生恻隐。
蓝忘机缓步走到魏无羡身侧,没有多言,只是静静站在他的身旁,一袭白衣,替他隔绝周遭数不尽的打量窥探。他垂眸望向身侧之人泛红的眼尾,眼底满是疼惜。
公道虽至,旧痛难消。有些伤痕,早已烙印心底,岁岁年年,难以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