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早上,朱铁锋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攥着拧着,肚子咕噜叫得跟打雷似的,在溶洞里都有回音。他躺在树枝床上睁开眼,盯着洞顶的钟乳石发了会儿呆。昨晚没吃晚饭——啃了个馒头就睡着了,那个馒头提供的热量连糊墙消耗的零头都不够。身体现在正在拆他的肌肉组织来补充能量,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胳膊比昨天又细了一圈。
篝火堆里还剩几颗暗红色的火炭,在灰烬里一闪一闪的。他爬起来,往火堆里丢了一把干树叶,趴下去吹了几口气,火苗重新窜了起来。然后他调出系统面板,翻到食品兑换区,开始盘算早饭吃什么。
压缩饼干,1积分。馒头,1积分。方便面,3积分。自热米饭,10积分。肉包子,2积分。他看了一圈,目光停在一个选项上。
【大列巴面包——2积分/个】
【规格:俄罗斯传统黑麦面包,重约800克,质地紧实,饱腹感极强。保质期长,适合长期储存】
朱铁锋盯着缩略图看了三秒钟。图片上的大列巴是个圆形的深褐色面包,表皮粗糙,看着跟块砖头似的。他想起来以前在网上看过大列巴的评测视频——博主用刀锯了半天才锯下来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三十秒还没咽下去,最后对着镜头说这玩意儿“咀嚼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另一个视频里有人拿大列巴当棒球棍用,一棒子下去棒球飞出去老远,大列巴毫发无损。还有个更离谱的,说大列巴是苏联时代的战略物资,既能当口粮又能当武器还能当建筑材料,真正的“一物三用”。
“两积分,八百克,”朱铁锋算了一下,“同样热量买馒头得三个,三积分。这个大列巴两积分,便宜一积分。划算。”
他点了兑换。
【确认兑换大列巴面包——2积分?】
“确认。”
一个深褐色的圆形面包出现在他手里。沉,这是第一感觉。八百克的面包拿在手里跟拿了个小哑铃似的,比板砖轻不了多少。表皮又厚又硬,用手指敲了敲,咚咚响,跟敲木头似的。他凑近了闻了闻,有股酸溜溜的黑麦发酵味,不难闻,但绝对算不上香。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面包底有一层烤焦的硬壳,黑褐色的,用手指甲抠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把大列巴放在石头上,拔出T头战术直刀,用刀刃锯。刀是好刀,D2工具钢,切什么都利索,但锯这个大列巴的时候居然发出了锯木头的声音——沙沙沙的,刀刃在面包皮上来回拉了好几次才切进去。终于切下来巴掌大一块,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硬。硬得离谱。面包皮厚得像鞋底,咬下去需要整个下颌的咬合力一起上。好不容易咬破了外壳,里面的面包芯也是紧实的,不是那种松软的吐司口感,是那种嚼起来跟嚼橡皮糖似的韧劲。酸味比闻起来更重,带着一股黑麦特有的微苦,咸味几乎没有,甜味更是想都别想。嚼了十几下,面包在嘴里还是固体状态,完全没有化开的迹象,咽下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一团粗糙的面团顺着食道滑下去,噎得他直抻脖子。
“难吃,”他对着手里的大列巴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真的难吃。”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二十下,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难吃归难吃,但这是两积分换来的八百克碳水,是寒川风暴来临前的战略储备,每一口都是热量,每一口都是活命的资本。他的身体需要这些碳水,难吃也得吃。再说,再难吃能有压缩饼干难吃?压缩饼干那玩意儿嚼起来跟吃墙皮似的,大列巴至少还有点麦香味。
吃着吃着,他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很久以前看过的段子。他把嘴里那口面包咽下去,对着篝火自言自语。
“据说在二战时期的德意志和苏联战争中,有一名苏联士兵拿着一个木屑大列巴,把一个德军给砸死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离谱但又似乎有那么一点可能。他看着手里这块硬得能当砖头用的面包,掂了掂分量,八百克,差不多一斤六两,这个重量加上这个硬度,抡圆了砸在人脑袋上,不开瓢也得脑震荡。
“这玩意儿有三种作用,”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俨然像个在做产品评测的博主,“一,能吃。二,能杀人。三,能当建筑材料。正所谓三样齐全。”
他把大列巴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表皮的颜色和质感跟他昨天糊墙用的泥巴有几分神似——都是灰褐色的,都是又厚又硬,干了之后都敲得咚咚响。
“难怪苏军对苏联有意见,”他把大列巴放在膝盖上,继续自言自语,“人民给你打仗,你不给人民吃好的。列宁格勒围城的时候,城里的人吃的是什么?掺了锯末的面包。木屑大列巴,可能不是段子,是真的。那时候面包里的黑麦面粉不够,就往里头掺木屑,掺完了烤出来的面包比正常大列巴还硬,但至少能填肚子。苏联人就是啃着这种东西守了列宁格勒八百七十二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块大列巴。还好,系统商城兑换的大列巴是纯黑麦面粉做的,没有掺木屑,只是正常的俄罗斯传统配方。但即便是正常配方,这个口感和硬度也足够让他理解为什么苏联人会对政府有意见了。
他把剩下的大列巴用树叶包好,收进系统空间。早饭就吃了这么一块,就着凉水咽下去的。胃里有了东西,饥饿感退下去了大半,虽然没饱,但至少不饿了。他在溪边洗了把脸,把脸上残留的泥印子搓干净,然后站在洞口前面,开始盘算今天的活。
昨天把洞壁裂缝填好了,睡觉区域的防潮泥巴墙也糊了。今天要干的事是铺地板——在树枝床下面铺一层木板隔开地面的湿气,再铺一层厚厚的干树叶当吸湿层。然后还得去砍树、劈柴、囤木头。十五吨干柴的目标摆在那里,光靠手砍,砍到寒川风暴来了都砍不够。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试试大列巴当武器这个段子是不是真的。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块用树叶包着的大列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在洞口外面找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树。那棵枯树已经死了很久了,树皮都掉光了,灰白色的树干立在那里,木质应该比较脆。
朱铁锋把大列巴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抡圆了砸下去。
“砰!”
一声闷响,大列巴结结实实地砸在枯树干上。树皮碎片飞溅,枯树干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而大列巴——完好无损。表皮连裂纹都没有,只在砸击面上沾了一点木屑。他捡起来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破损,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段子是真的。大列巴确实可以当武器。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把大列巴收进系统空间,站在枯树前面自言自语。
“说起来,二战时期的苏联军队口粮系统其实挺有意思的。德军在前线吃的是罐装香肠、奶酪、咖啡、巧克力,虽然打到后期补给也跟不上了,但至少人家起步的时候吃得像个正常人。苏军呢?苏军吃的是大列巴、腌猪油、洋葱和格瓦斯。听起来还行,但问题是这些玩意儿在运输途中经常变质,大列巴硬得能敲钉子,腌猪油在冬天冻成了石头,夏天又馊了。格瓦斯是面包发酵的饮料,度数不高但总比喝生水强。苏军士兵就靠这些东西从莫斯科一路推到柏林,打到德国首都的时候,他们发现德国人的厨房里有真正的白面包、黄油、果酱、咖啡豆。你想想那个心理落差——你在冰天雪地里啃了四年掺木屑的黑面包,好不容易打到了敌人的老巢,发现敌人吃的是你见都没见过的精细白面包。那时候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你为之战斗的国家连口吃的都不给你,而你的敌人过得比你还好。”
他坐在石头上,对着面前那棵被砸出凹痕的枯树,像是在跟它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苏联有个笑话,说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里吃着鱼子酱喝着伏特加,外面的人民在排六个小时队买一块掺了百分之四十木屑的面包。这不是笑话,这是历史事实。一九三二年到一九三三年乌克兰大饥荒的时候,苏联政府把农民的粮食全部收走,一粒都不留,饿死了几百万人。活着的人吃树皮、吃草根、吃土,甚至吃人。当时苏联政府还在出口粮食换取外汇,因为斯大林要搞工业化,要造坦克造飞机。口粮不够就从人民嘴里抠。苏联红军打仗靠的不是装备也不是训练,靠的是人命,是用几千万条人命堆出来的胜利。所以后来苏联解体的时候,很多俄罗斯人说,苏联这个国家,从来就不是为了人民而存在的。人民给国家打仗,国家不给人民吃好的,这个账算不明白,迟早要完。”
他站起来,把刚才砸枯树的大列巴拿出来放在石头上,然后拿起自己的AK,检查了一下弹匣。深褐色的面包和黑色的步枪并排放在一起,一个代表最原始的生存需求,一个代表最先进的杀戮工具,而这两个东西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分开过。
“寒川风暴来了之后,我能吃的可能也就剩这些了,”他对地上的大列巴说,“好在系统商城不会给我掺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