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铁锋蹲在一棵大榕树的气生根后面,一动不动。
这棵榕树大得离谱,气生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地里,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帘子。他透过根须之间的缝隙往外看,大气都不敢喘。
前面是一片被矮山环抱的谷地,地势比他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开阔。谷地里有一条浅水河,河边长着成片的芦苇和香蒲,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芦苇荡像海浪一样起伏。河岸往上是缓坡,缓坡上有十几个用树枝和兽皮搭成的窝棚,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半圆正中间是一堆烧得正旺的篝火,火上架着半扇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肋骨,烤得油脂滴在火炭里,滋啦滋啦地响。
有人。
很多人。
朱铁锋把AK的瞄准镜凑到眼前,调了调焦距。放大的画面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营地里至少有四五十个人。男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边,有的在磨制石矛,有的在用筋腱捆绑箭头,还有几个脸上涂着白色纹路的壮汉正围着火堆争论什么,手势很大,但声音压得很低,他离得太远听不清。女人们在窝棚之间穿梭,有的在鞣制兽皮,有的在用石刀切割肉块,有的抱着婴儿喂奶。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营地边缘追逐打闹,光着脚在泥地上跑来跑去,踩得泥点子到处飞。
原始部落。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运转的原始部落。
朱铁锋在游戏里见过无数个原始部落。他玩过的游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有一款他印象特别深刻——Steam上买的丛林生存游戏,背景是亚马逊雨林,主角是个美国大兵,深入食人部落领地寻找失踪的女友。游戏里那些野人做得特别逼真,赤身裸体,满脸彩绘,手里拿着吹箭和骨刀,躲在树冠里阴人。他第一次玩的时候被吓得不轻,在雨林里瞎转悠了半个小时,踩进了一个野人陷阱,屏幕一红,死了。然后他读档重来,花了一个下午把那个部落的野人全杀光了,用冲锋枪扫的,杀完还截了张图发朋友圈,配文是“亚马逊拆迁队”。
但那是游戏。
游戏里死了,屏幕一红,弹出来一个“你死了”的提示框,点一下“继续”就能从上一个存档点重新开始。读档加载也就十几秒的事,死十次可以重来十次,死一百次可以重来一百次。每一次重生他都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因为那是假的。像素组成的野人,脚本控制的攻击动画,预先设定好的死亡画面。游戏里的“死亡”不过是一串代码的重置,他的心跳甚至不会因此加快半拍。
这里不是游戏。
朱铁锋放下瞄准镜,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他的手指是凉的。M1911的枪把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但指尖依然冰凉,因为血液正在从四肢末端往核心器官回流——这是身体的应激反应,是几百万年进化刻在基因里的本能。面对未知的、潜在的威胁时,先把血液供给心脏和大脑,四肢先冷着,随时准备战斗或者逃跑。
他从气生根的缝隙里又看了一眼那个营地。篝火烧得很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天上飞。几个孩子从窝棚里跑出来,追着一个用藤条编的球踢来踢去,笑声清脆响亮,连他蹲的这棵榕树下面都能听见。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追不上大孩子,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泥地上,瘪了瘪嘴刚要哭,旁边一个少年跑过来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泥,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破涕为笑。
朱铁锋看着那个扶起小女孩的少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晒干的茅草。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鹿皮坎肩,肩膀老是往下溜,每跑几步就得往上拽一下。他的眼睛很大,乌黑乌黑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朱铁锋想起了自己的表弟——差不多一样的年纪,差不多的个头,去年过年的时候还缠着他要玩手机上的吃鸡游戏。他表弟玩吃鸡特别菜,每局都落地成盒,死了就拽着他的袖子说哥你再带我一把,再带一把嘛。他当时不耐烦地甩开表弟的手,说你自己练练枪法行不行,老让我带你。后来他被外派到分公司,快一年没回家,也没再带表弟打过游戏。现在他蹲在一棵榕树后面,隔着一片芦苇荡看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原始人小孩,忽然很想再带表弟打一把游戏。随便什么游戏都行,菜不菜都行,死了就读档,读档再死也行。
但这里没有档可以读。
朱铁锋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他重新端起瞄准镜,开始系统性地观察这个部落的情况。
武器装备:男人们手里的家伙主要是石矛和投石索。石矛就是把一块打磨过的尖石头绑在长木棍上,用兽筋或者藤条固定,工艺粗糙但杀伤力不小,捅进肉里能戳出一个大窟窿。投石索是用兽皮和皮绳编的,兜住一块石头甩几圈然后松手,石头能飞出几十米远,砸在脑袋上能直接开瓢。有几个猎手背着弓——就是他在碎石滩上发现的那种榆木弓,弓弦是兽筋捻的,箭尾没有羽毛。他从瞄准镜里仔细观察了其中一个猎手试弓的动作——那人拉开弓弦,瞄准十几米外的一棵树桩,松手,箭飞出去之后明显偏离了目标,箭身在半空中翻滚了一下,斜斜地扎进了树桩旁边的泥地里。射程不远,精度很差,威力大概只够打兔子和野鸡,对上大型猎物基本就是挠痒痒。
金属武器:没有。至少他没看到。所有的工具和武器都是石头、骨头和木头做的。这个部落还处在完全依赖打制石器的阶段,没有任何金属加工的迹象。
营地防御:窝棚外围有一圈用削尖的木桩扎成的栅栏,大概半人高,与其说是防御工事不如说是象征性的边界。栅栏上挂着几串兽骨和羽毛,可能是图腾或者警示标志。营地没有瞭望塔,没有哨兵——至少他没看到有放哨的人。所有人都集中在营地中心的篝火周围,外围完全敞开。这个部落要么是太过自信,要么是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设防。
朱铁锋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武器装备落后,金属冶炼为零,防御意识薄弱。从纯军事角度来看,他手里这把AK-47加上三个弹匣的弹药,可以在一分钟之内把这个营地里的所有成年男性全部放倒。7.62毫米的步枪弹打在人身上,一枪就是一个拳头大的洞,石矛和投石索在这个距离上跟玩具没什么区别。
但那是游戏里的打法。
游戏里他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那些野人是敌人,是程序设计好的敌对单位,杀光他们是一个任务目标,完成了还能解锁成就。他会在河对岸的制高点架起狙击枪,一个一个地点名,打完收工,然后打开背包看看捡到了什么装备。但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摔倒的小女孩被扶起来的画面,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这不是游戏,那些人不是代码,不是贴图,不是AI脚本。他们有父母,有孩子,有兄弟姐妹。他们会疼,会流血,会死。死了就是死了,不会重生,不会读档,不会在十秒钟之后重新站在营地中间等着下一轮。
朱铁锋把AK的保险关上,枪口朝下放在脚边的落叶上。
“不敢轻易妄动。”他对自己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在榕树后面蹲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森林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营地里的人们开始准备晚饭——两个壮汉抬着一头剥了皮的鹿从树林里走出来,鹿身上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猎到不久的。女人们围上去,用石刀分割肉块,把最好的部位切下来送到篝火旁边——大概是给首领或者猎手们先吃。孩子们围着鹿骨架打转,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抠一块碎肉塞进嘴里,被发现了就挨一巴掌后脑勺,但巴掌落得很轻,打完了大人自己都笑。
朱铁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饼干很干,嚼起来像在吃锯末,但他不敢生火,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就这么干嚼着往下咽。
他继续观察。目光从篝火旁边的男人们身上扫过,落在了一个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大概十六七岁,蹲在营地最外围靠近河边的地方,正在用石刀刮一张兔皮。她的皮肤是麦色的,头发又黑又长,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辫尾绑了一颗野猪的獠牙。她穿着一件鹿皮缝制的无袖短衣,手臂上和小腿上都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疤。她的动作很利索,石刀在她手里翻飞,刀刃沿着皮子和筋膜之间的缝隙游走,刮下来的碎肉渣被她随手甩进河里。
在游戏里,这种NPC通常会被设定为“可拯救的俘虏”或者“部落公主”之类的角色。如果这是亚马逊丛林那个游戏,他应该潜伏过去,用消音手枪干掉她身边的守卫,然后触发一段剧情对话——她会用蹩脚的英语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然后给他一个支线任务,奖励是一把新的砍刀或者一张地图。
但这不是游戏。
朱铁锋的视线在那个女孩身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从河边的方向跑向那个女孩。他跑得很急,两只光脚板在泥地上拍得啪啪响。朱铁锋认出了他就是刚才扶起那个摔倒的小女孩的少年。男孩跑到女孩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表情很兴奋,中间还朝朱铁锋所在的这个方向指了一下。
朱铁锋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身体完全藏在气生根后面,只露出一小截枪管和半个瞄准镜。他调整了瞄准镜的焦距,试图看清那个男孩在说什么。隔得太远了,什么都听不见,但他能清楚地看到男孩朝这边指了好几次。女孩站起来,朝东边的林子望了一眼——正是朱铁锋来的方向。她好像在听男孩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警觉。
朱铁锋的心跳加快了。这个男孩是不是发现他了?不可能的——他这一路过来非常小心,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但如果那个男孩说的不是他,那他说的是什么?他朝东边指,东边是那片密林——剑齿虎和巨蛇出没的区域。也许男孩是在说他听到的枪声?他之前在溶洞附近开过几枪,声音能传出去很远。
女孩对男孩说了几句话,然后男孩点了点头,跑回了营地。女孩站在原地又朝东边的林子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窝棚。朱铁锋注意到她跟另外两个女孩和一个更小的小女孩坐在一起吃饭——四个人围着一个陶罐,用木头挖的碗舀汤喝,互相之间时不时说几句话,气氛很亲密。四个姐妹,看起来都是孤儿或者是父母不在身边的。在这个时代,成年人死亡率很高,狩猎一场就可能回不来,部落里孤儿多的是。
朱铁锋把压缩饼干吃完了,把包装纸塞回系统空间里。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山脊线后面沉了,森林里的光线正在从金色变成暗橙色。他不能在这里待到天黑,夜里的森林太危险,而且他需要在天黑之前回到溶洞。
他开始慢慢地往后退。不是站起来转身就走,是蹲着退——一步,两步,三步,手撑着地面,膝盖在落叶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一直退到榕树的气生根完全遮住了营地的视野,他才敢站起来,猫着腰穿过灌木丛,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营地已经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密林里,他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松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掏出水壶灌了几口水,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因为长时间紧张而翻涌的胃酸。他闭上眼睛,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十口人的部落,石器时代的科技水平,没有金属,没有防御工事,有一群孩子在营地里踢藤球,有一个扎着野猪獠牙辫子的女孩在河边刮兔皮,有一个瘦小的男孩朝东边林子指了一下。
朱铁锋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今天早上在壁画洞穴里按手印时残留的泥巴痕迹,指甲缝里的灰褐色泥浆已经干透了,抠都抠不掉。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然后握紧了拳头。
“我靠近人,他们就攻击我。”他自言自语,“这不是游戏。”
在现代的时候,他玩过无数款生存游戏,里面有一个铁律——遇到陌生人,先下手为强。因为你不知道对方是友善的还是敌对的,十有八九是敌对的,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先开枪,后问话。在游戏里这叫“战术优先”,在现实里这叫“先发制人”。但在游戏里,那些朝你冲过来的野人不过是一堆AI脚本,杀了就杀了。在这里,如果那个部落的人朝他冲过来,他开枪还是不开枪?开枪,打死的是一条人命,一个会吃饭会喝水会笑会哭的人。不开枪,死的就是他自己,被石矛捅死或者被石头砸死,死在这个没人知道的森林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存档点,没有重生界面,没有那个灰白色的“你死了”提示框。
“在游戏里死了还能重生,”他的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动,“在这里死了,是真的死了。”
他站在松树下沉默了很久。夕阳透过针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还有某种动物在林间穿行的沙沙声。他把AK的枪背带往上拽了拽,迈开步子朝溶洞的方向走去。
回到溶洞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生起火,把洞口用灌木枝重新遮挡好,然后坐在火边开始按按钮。积分数字在视野右上角稳定地跳动着,每按一下加四点。今天的新发现太多,脑子里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用这种机械的重复动作让自己的思维慢慢沉淀下来。那个部落的存在改变了很多东西。之前他以为这片区域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决策都只需要考虑自己和野兽。但现在有一个部落,几十口人,有社会结构,有活动范围,有对外来者的未知反应。他需要重新评估自己的生存策略——要不要接触他们?如果接触,怎么接触?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不像游戏里有攻略可以查。他只能靠自己。
朱铁锋按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按钮,积分余额涨了好几百。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然后把睡袋铺开钻了进去。洞顶的钟乳石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地打在石窝里。篝火映在潮湿的岩壁上,橘红色的光芒轻轻跳动着,把他一米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躺在睡袋里没有闭眼,盯着洞顶那块被火光照亮的钟乳石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看到的画面——那个部落的篝火,那个刮兔皮的女孩辫尾晃动的野猪獠牙,那个瘦小男孩朝东边林子指过去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多久,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那个手指准确地指向了他藏身的位置,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