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五年八月下旬,擂台过去十来日。
存义堂的天井里,三根旧杉木还横在墙根,三个坑挖好了,空着。师父早说过要埋三星桩,一根练标,一根练沉,一根练抽,从春末念到秋初,到底没埋。振桥蹲在坑边,右手捏着布条,左手搁在膝头,那道伤处又胀从肘弯漫到腕子,试着屈一屈,指节发紧。桩不落坑,日打桩的定额就没个准数,师父清醒时提过一回,如今人躺在后堂,这事更搁下了。
后堂的榻上,黄存义靠着枕头,右边颧骨那片青紫还没退,右肩依旧抬不动。振桥拧了一块热布,用药油浸过,用右手把布敷上师父颧骨,药油一沾就刺,师父左手按了按布角,没吭声,偶尔抽一口凉气,咳两声,又闭眼歇一阵。
“名册上,”师父忽然开口,“存义堂那行,还在。”
振桥点头。擂台散场时赵大成的红木匣合上了,洒金笺收了回去,名册上存义堂的名字,到底没动。可赵大成那句“一个月内”的狠话,这几日已经在各馆中间传开——有些馆顶不住,被点名上了台,签了纸。存义堂也被点到了,只是师父这个样子,拖着。
“去找七叔。”师父说。
振桥一怔。七叔是祖庙后巷的盲眼老拳师,早年也是佛山数得上的洪拳好手,瞎了眼反倒把桥手摸得更清,是师父年轻时的老辈。
“铁线拳的定式,”师父声音很轻,“你师父我,教不动了。”
这是师父第三回开口。振桥没接话,把热布叠好搁在榻边,转身出了后堂。右手在身侧攥着,指节发白。
祖庙离存义堂隔着两条街。振桥走过去,日头把影子压得很短。
七叔住在后巷一间矮屋,窗小,里头点着一支蜡烛。振桥在门槛外站住,先听见里头水声——七叔在拧一块布。
“进来。”七叔头也没抬,“闻得出你左臂的伤药味。”
振桥跨进去。七叔伸手,掌心朝上,要他伸出右臂。振桥把右前臂递过去,七叔的指尖顺着筋络一节一节走,从肘摸到腕,又从腕退回肘弯,按在一处。那手指上全是老茧,硌在肉上发烫。
“这里僵。”七叔说,“你沉肩沉过了头,肩一扛,桥就硬在半路。桥是骨,不是铁。铁是死的,骨是活的。”
他捏着振桥的肩头往下一压:“肩往下,不是往前。你师父教过你。”
振桥照做,肩头落了半寸,右臂那根桥随手垂下来,比刚才长了半拃。七叔松开手,摸黑把蜡烛往墙边挪了半尺,墙上振桥的影子被拉出来,一条右臂从肩到腕连成一道。
“看你的影子。”七叔说,“影正了,桥就正了。你师父当年也这么教。”
振桥心里一动,师父夜里教他扎马,也是这一句。那时他只当是句寻常话,今日盲眼的老叔摸着黑,竟和师父校到了一处去。
振桥抬桥,墙上的影子跟着抬。七叔的手指又沿影子的轮廓走一遍,在振桥肘尖停住:“这里还翘。肘一翘,桥就断在中间。”
振桥把肘尖往下沉,影子里的臂线平了。烛火晃了一下,影子的边也跟着抖,他稳住呼吸,影才定住。
“铁线拳的定式,”七叔说,“刚桥定桥,十二桥手里挑这两手。桥要定得住,不抖,不飘。你刚才那一桥,力气是胳膊挣出来的,脚底下是空的。”
他忽然攥住振桥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振桥脚下不稳,脚心一虚,整个人往前趔趄半步。
“力从哪起?”
“脚。”振桥站稳,脚心吸住地,“脚心吸地,过膝,过腰,过脊,肩一沉,桥才出去。”
“对。你师父没白教。”七叔松开手,“沉坠劲从脚心起,肩一松,桥自己就伸长了。你方才肩扛着,桥缩在半路,再用力也是死劲。”1
这段拳术描写太有内味儿了
“定桥是这么练的。”七叔又开口,“桥抬到位置,定住,三息里头不许晃。刚桥是桥硬,不是肩硬——肩一扛就僵,桥不活了;肩松,桥是活的,挨一下它自己弹回来。”他让振桥抬桥定住,退后半步,伸手在振桥小臂上轻轻一按,振桥的桥只往下沉了半分,又弹回原处。“这就是定。”七叔说,“铁线拳的定式,定的是桥的位置,不是叫你绷死。位置定住,劲还是活的。”
振桥又走了一遍。这一回他先松脚趾,把身子交给底下那块地,脚心吸住了,才抬桥。墙上的影子稳稳一道,从肩到腕没有一处翘。七叔摸了摸那道影子的肘尖,没说话,点到肩井,再点腕。
“第二遍还微抖,”七叔说,“第三遍就定了。”
真到第三遍,振桥抬桥时呼吸拉长,影子纹丝不动。定桥时,他松了脚趾,脚心吸住地,桥定在半空不晃——他第一次觉出,桥不是手臂伸出去,是从脚底那块地顶上来的。七叔收回手,在膝头敲了两下:“先养左臂。左手的桥接不上,右手再硬也只是一半。养好了,桥才齐。”
振桥低头看自己垂着的左手,伤痕还在。他没说话,右手却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阿蝉是在他们教到第三遍时进来的。她抱着那本硬壳簿子,齐耳短发被巷口的风吹乱,站在门边看了一阵,没打断。
等振桥歇下来,她才开口:“你师父那样都输了。”
振桥抬眼。
“擂台上,洋人三回合就把佢放倒了。”阿蝉翻开簿子,“我写国术写了两年,十几家馆看下来,真上过台嘅,没几个赢。你练呢套定式,练得再正,能怎样?”
振桥想了想:“不是为赢洋人。”
“那为乜?”
“拳在身上。”振桥说,“师父讲过,谱上画的都是死的,活的在身上。桥硬不硬,自己知。”
阿蝉没接。她咬着笔帽,目光落在振桥方才抬桥的墙上,那道影子已经淡了,蜡烛快燃到底。
“你师父输咗,”她停了停,“系拳唔行,定系人唔行?”
振桥答不上来。右手还攥着,指节发白。
七叔在旁边听着,手指在膝头又敲了两下:“后生,你阿蝉姑娘问得对。传武行不行,不在你赢几场。在拳立不立得住自己。你师父那条手抬不起,人还站着,呢就系拳立住了。台上输赢,另讲。”
阿蝉想了想,问七叔:“你练了一辈子,上台打得过洋人吗?”
七叔笑了一声:“我瞎了之后,没上过台。但拳不是为上台才练的。你写的是拳,不是输赢。”
阿蝉忽然把簿子合上,又翻开末页。振桥瞥见那一页上她先前写过的半行字——上回在擂台底下,他只看清了左边三点水。这回她把整页亮出来。
那个字是“海”。
“我系华侨。”阿蝉说,尾音和佛山这边不一样,“南洋出世,替南洋报馆写国术。我返去,想把呢套拳写下来,带过海。”
她顿了顿,笔尖点在“海”字旁边:“南洋嗰边好多唐人,想知家乡嘅拳,可没几人写得清。你师父那一拳,赢唔赢我唔知。但外头好多人,连中国仲有呢种拳都唔知。我想写畀佢哋睇。”
振桥看着那个“海”字,三点水边上那一半,是“每”。天井里三星桩还横着,坑还空着,师父说的那句“等你手好了再埋”他记在心里。可外面的名册一天天少名字,存义堂那一行,还能留多久。
阿蝉把簿子收进怀里,临走前回头看了振桥一眼:“你教我,定式点样练?我写去南洋,好唔好?”
振桥没答。烛火灭了,后巷暗下来,只剩墙根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