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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守馆印证

岭南拳录(卷一)硬桥:佛山一九三六

民国廿五年八月十三,午后。

黄存义吐血嗰场擂台嘅消息,三日就传遍咗佛山。街面嘅讲法,几间茶楼个个版本:有讲佢三回合就倒,有讲佢挨咗五回合,仲有讲佢吐血仲企住唔肯落台。赵大成嗰句“一个月内,全佛山馆都要上台签降书”,呢几日似催命符,一日紧似一日。

存义堂嘅门,呢几日冷清。平日来学拳嘅后生,有啲唔敢入;可暗里,又有人摸黑来,留低茶米,留低一句“撑住”,又行。

振桥清早替师父换药,黄存义右肩肿未退,右臂垂住,比擂台前更虚。佢左手按住榻边,咳两声,又闭眼。

“你顾住馆。”师父声好轻,“门口,唔好放无礼嘅人入。”

振桥应咗,出到天井。

细九企喺趟栊边,已经换咗短打,腰里扎住布带。佢见振桥出嚟,挺咗挺胸:“大师兄,今日我守门。”

振桥望住佢。一个月前,呢个后生畀杨彪一脚扫翻,坐落地,咧住嘴笑唔出。今日佢企喺门口,两脚钉实,肩头平,似棵钉咗落去嘅桩。

“你守。”振桥点头,“唔好同人起冲突。嚟嘅,问清楚先放。”

“知。”细九拍拍自己嘅腰,“我而家呢条马,扎落去唔浮。杨彪嗰一脚,第二回佢扫唔翻我。”

振桥望住佢扎实嘅马:“你而家呢条马,系自己练出嚟嘅,唔系人逼嘅。”

“系。”细九讲,“新A嗰夜,我扎到膝头发抖,都唔肯收。我想明咗——花架子嘅讥,要自己洗。”

“你洗到一半。”振桥拍佢肩,“崔奎若嚟,你唔好出头。”

“我为咩唔出头?”细九瞪眼,“佢踹断咗我哋嘅桩!”

“佢系冲我。”振桥声平,“你守门口,就系帮我。馆唔散,先有嘢可守。”

“你嘅马,自己知就得。”振桥嘴角动咗下,“唔好挂喺嘴边。崔奎嗰边,你听咗未?”

“听咗。”细九嘅眼一紧,“鸿胜馆嘅人讲,佢唔服,成日讲要会硬桥嘅人。”

“佢系戳脚门,杨彪嘅师兄。”振桥讲,“早几月佢踹断咗我哋嘅木人桩,畀师父逐出门口。清册上佢都喺册上,可佢唔肯签降书——佢同杨彪唔同。”

细九嘅拳头握紧:“佢若嚟,我同你一齐。”

“你守馆。”振桥摇头,“佢系冲我嘅桥来嘅。早迟要过呢一关,我接。”

近午,一个后生行到门口。着住洪拳馆嘅短褂,二十出头,面生,唔似踢馆嘅样。佢拱手:“存义堂嘅?我系西关洪拳馆嘅阿胜。听讲黄师傅台上伤咗,特嚟探。顺便——想同你哋嘅后生,印证下桥手。”

细九望向振桥。振桥喺门内点咗下头。

阿胜入到天井,同细九对面企住。佢冇摆架,只讲:“我唔系踢馆。馆里师傅话,存义堂嘅马步扎实,叫我嚟学嘢。你出桥,我接。”

细九落马。二字钳羊马,膝开,尾闾坠,呢一个月佢扎嘅,同新A嗰夜唔同——嗰夜佢嘅马仲浮,今日落下去,脚板吸住地,身子交咗畀底下一小块青砖。

佢抬桥。右前臂横出,沉肩坠肘。

阿胜嘅桥迎上来,两只前臂一交。佢试住往前压,细九嘅桥冇顶,只微微一抬——提桥。桥提起半寸,阿胜嘅力落咗空,压唔实。

“提桥。”细九讲,声平,“你压,我提。你嘅力,上唔到我嘅桥。”

“呢式唔错。”阿胜笑,“可我换势,你接唔接得到?”佢桥往侧带,想带偏细九。细九嘅桥唔丢,似黏住,随住阿胜嘅势走——留桥。两桥一合,细九嘅桥留住阿胜嘅,阿胜想抽,抽唔脱。

“留桥。”细九嘅肩松住,唔扛,“你走,我留。你抽唔走,就系我嘅桥喺度。”

“你呢式,边度学嘅?”阿胜问,“我馆里都未教留桥。”

阿胜试咗几回,收桥:“你呢个马,真系稳。我馆里师傅讲得啱,存义堂嘅后生,唔系花架子。”

“过奖。”细九嘅耳根红咗下。佢谂起一个月前杨彪嗰句“花架子”,谂起新A嗰夜自己扎马扎到膝头发抖。今日呢场印证,佢冇赢人,可佢嘅桥,立住咗。

阿胜行前两步,压低声:“细九兄弟,你哋馆,呢排难咯。我师傅叫我嚟,系想话你知——西关嗰边,有间馆暗中撑你哋。赵大成嘅清册,我哋签咗,可心唔系佢嘅。”

“你返去,多谢你师傅。”细九点头。

阿胜行咗两步,又回头:“崔奎嗰边,你哋真要提防。佢唔服,盯住你大师兄。”

阿胜走咗。细九行入天井,望住振桥:“大师兄,佢讲崔奎盯住你。”

“我知。”振桥嘅手慢慢攥紧,“佢嚟,我接。你顾住门口就系。”

“佢若真喺城门口,我同你埋去。”细九嘅拳头握紧,“唔系帮你打,系帮你睇住佢嘅脚。”

振桥笑咗下:“你睇住门口,就系睇住我嘅背后。”

阿七从后堂转出,手里捧住个茶盅,行到振桥身边:“大师兄,饮茶。”

振桥接过,蹲低,同阿七平视:“阿七,想学桥未?”

“想!”阿七嘅眼瞪圆,“学咩桥?”

“第一桥,柔桥。”振桥把茶盅放落石台,右手抬起,前臂横出,“柔,唔系软。系你嘅桥,要活。对方嘅力来,你唔顶,顺住佢,一带,佢嘅力就空。”

阿七歪住头:“咁,唔系打佢?”

“唔系打,系引。”振桥捉住佢嘅小手,带着桥画半圆,“你觉下,呢下,你嘅桥系活嘅,唔系根棍。棍顶人,桥引人。”

阿七学住,细细嘅桥画出个弧:“大师兄,咁样对唔对?”

“对。桥活,就唔怕力大。”振桥摸摸佢头,“你再练几日,桥就真活。”

阿七点头:“我练到几时,先同大师兄一样?”

“练到你觉得桥系自己嘅,就一样。”振桥讲。

“对。”振桥摸摸佢头,“十二桥手,第一式就系柔。你先练活呢条桥,再学硬嘅。”

阿七点头,企到墙根,扎咗个四平马,自己练。细九坐到石阶上,揉自己嘅膝,望住阿七练桥,望住振桥替师父换药嘅背影,心里忽然踏实——呢间馆,冇因为师父伤咗就散。

午后,一个鸿胜馆嘅后生摸来,留低两斤茶、一句“崔奎前日讲过,唔服”。

“佢喺边度?”振桥问。

“城门口。”后生压低声,“佢讲,佢喺嗰度候住,要会会硬桥嘅人。”

“佢敢喺城门口候?”细九冷笑,“咁得人怕佢。大师兄,听日我同你埋城门口,睇下佢硬到边。”

细九嘅拳头又握紧:“大师兄,我同你一齐去。”

“你守馆。”振桥拍咗下佢肩,“崔奎系冲我嘅桥来。你喺门口,就系帮我。”

细九忍住,只点头:“大师兄,我守得住。你顾住自己嘅桥。”

振桥入到后堂,黄存义似瞓咗,右臂垂住,左手按喺榻边。振桥望咗一阵,出嚟,对细九讲:“崔奎若真嚟,你唔好出头。”

“我知。”细九拍拍自己嘅腰,“我嘅马,钉实嘅。佢嚟唔嚟,我都守呢度。”

振桥望住佢:“你而家呢句,似个守馆嘅人讲嘅。”

细九咧嘴:“我学咗大半日,先学到呢句。”

“唔系学到,系做到。”振桥讲,“你新A嗰夜坐低,今日企住,呢个先系嘢。”

天井里,阿七仲系墙根画佢嘅柔桥,小小嘅桥,活活地。风过,檐下嗰面旗动咗下。振桥企住,脚底吸实嗰块青砖。佢嘅桥未定,可佢知,崔奎呢一关,避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