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内,地龙依旧烧得滚烫,可那股燥热却怎么也驱不散沈离骨子里的寒意。
他跪在软榻前,膝盖下的绒毯柔软得让人心慌,就像裴寂给予他的那些看似温存、实则致命的“好”。
“张嘴。”
裴寂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里面盛着黑乎乎的药汁。那是太医院特制的补药,用来修补沈离因心头血而亏空的身子。
沈离没有动,目光落在裴寂缠着厚厚纱布的胸口,声音沙哑:“你的伤……”
“死不了。”裴寂不耐烦地皱眉,勺子硬生生撬开沈离的唇齿,将苦涩的药汁灌了进去,“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能活得比谁都长。”
药汁顺着嘴角溢出,裴寂并没有用手帕,而是直接用指腹抹去,动作粗鲁地擦过沈离的唇角,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暧昧与掌控。
“咳咳……”沈离被呛得剧烈咳嗽,眼尾泛红。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裴寂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一下下顺着沈离的脊背。
沈离止住咳,偏过头避开那只手,低声道:“阿宁呢?我想见她。”
裴寂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淡淡道:“她睡了。”
“她睡了,我也想见她。”沈离固执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光,“裴寂,你答应过我的。灵芝取回来了,我的血你也取了,该让我见见她了。”
裴寂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凉薄。
“沈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听话,我就会把你当个人看?”
沈离的心猛地一沉。
裴寂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紫袍下的身躯挺拔如松,却投下一片压抑的阴影:“阿宁身子弱,受不得风。你若真想见她,就把自己养好了。毕竟……”
他弯下腰,凑到沈离耳边,恶魔般低语:“只有你好了,才能继续做她的药引。”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沈离心窝。
原来如此。
他在裴寂眼里,从来都不是沈离,只是一个活着的、会流血的药罐子。
“我知道了。”沈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绝望与恨意,声音轻得像烟,“我会听话的。”
裴寂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乖。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
三日后,大雪封山。
裴寂的伤势稍愈,便不顾太医劝阻,执意要带沈离出府。
“去哪?”沈离被强行塞进了一辆奢华却封闭的马车里。
“去了就知道。”裴寂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只暖炉,时不时递到沈离手里,“暖着。”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停在了城郊的一处别院前。
这别院沈离认得,是裴寂早年间置办的私产,极为隐秘,平日里鲜少有人来。
下了马车,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沈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便裹在了他身上。
裴寂的动作很快,系带子的手法甚至有些笨拙,勒得沈离有些喘不过气。
“紧了。”沈离轻声道。
“紧点暖和。”裴寂头也不抬,系了个死结,然后拽着沈离的手腕往里走。
别院内并没有下人,只有满院的枯梅。
裴寂将沈离带进正厅,厅内早已备好了酒菜,炭火烧得正旺。
“坐。”裴寂按着沈离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
“我不喝酒。”沈离拒绝。
“这是药酒,驱寒的。”裴寂强硬地塞进他手里,自己则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烧得沈离胃里一阵翻腾。
“裴寂,你到底想干什么?”沈离放下酒杯,看着对面那个神色晦暗不明的男人,“如果是为了羞辱我,大可不必费这番周折。”
“羞辱?”裴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案上,将沈离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沈离,你真以为我带你来这儿,是为了羞辱你?”
裴寂的目光落在沈离苍白的唇上,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我是想让你知道,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去不了。这天下虽大,却没有你沈离的立锥之地。”
“你杀了我吧。”沈离闭上眼,轻声道。
“做梦。”裴寂猛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睁开眼,“沈离,你听着。我要你活着,活生生地在我身边,看着我如何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我要你看着,这大周的江山,最后是如何握在我的手里。”
他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光,那是沈离从未见过的裴寂。
不是那个暴戾的权臣,也不是那个偏执的爱人,而是一个真正的、野心勃勃的枭雄。
“你疯了。”沈离颤声道,“谋逆是大罪。”
“罪?”裴寂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他们说我谋反,那我便谋给你们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相爷!不好了!”
一名黑衣暗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单膝跪地,浑身是血,“宫里……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以‘私藏禁书、意图谋反’为由,下令查封相府!禁军已经包围了听雪轩,说是……说是搜到了沈太傅当年的通敌信物!”
“什么?!”
沈离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
通敌信物?
父亲一生清廉,忠君爱国,怎么可能通敌?
“信物在哪?”裴寂面色阴沉,声音冷得像冰。
“在……在沈离公子的旧物中搜出的。”暗卫抬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沈离,“是一封血书,上面有沈太傅的私印。”
沈离脑中“嗡”的一声。
血书?
那是阿宁写的!
阿宁曾写过一封血书,控诉裴寂的暴行,怎么会变成父亲的通敌信物?
“是伪造的。”沈离颤抖着抓住裴寂的袖子,“裴寂,那是伪造的!阿宁的血书……是你烧了的,对不对?”
裴寂看着沈离惊恐的眼神,心中莫名一痛。
他反手握住沈离的手,用力捏了捏,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别怕。是真是假,我说了算。”
“相爷!”暗卫急道,“禁军统领赵阔已经带人往这边来了!说是……说是奉旨捉拿逆贼沈离!”
“捉拿沈离?”裴寂怒极反笑,“好一个声东击西。他们要抓的不是沈离,是我。”
只要沈离在他手里,他裴寂就有软肋。
如今朝廷要拿沈离做饵,逼他裴寂现身,或者……逼他反。
“沈离。”裴寂突然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沈离手里,“听着,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不要乱跑。跟紧我。”
“你要做什么?”沈离看着那块玉佩,那是裴寂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上面刻着一个“寂”字。
“送你一份大礼。”裴寂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话音刚落,别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阔一身戎装,手持长剑,带着一队禁军闯了进来。他看着坐在桌前的裴寂和沈离,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丞相裴寂,私藏逆党沈离,意图谋反。还不束手就擒!”
裴寂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淡然,仿佛面对的不是全副武装的禁军,而是一群蝼蚁。
“赵统领,好大的威风。”
裴寂一步步走下台阶,挡在沈离身前。
“沈离是本相的人。他的罪,本相担了。至于谋反……”
裴寂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意暴涨:“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命来拿!”
“动手!”赵阔一声令下。
数十名禁军一拥而上。
裴寂身形一闪,如苍鹰搏兔,瞬间冲入人群。他虽然重伤未愈,但一身武功早已臻至化境,加之此刻为了护人,更是招招致命。
“噗——”
鲜血飞溅。
一名禁军被裴寂一掌震飞,胸口塌陷。
沈离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厮杀的身影,心脏剧烈地跳动。
这就是裴寂。
残忍、暴戾、不可一世。
可此刻,他却像一座山,死死地挡在他面前,为他遮风挡雨,挡下所有的刀光剑影。
“沈离!小心!”
裴寂突然回头,一掌拍飞一名试图偷袭沈离的刺客。
那刺客手中的短刀划破了裴寂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紫袍。
“裴寂!”沈离惊呼。
“别过来!”裴寂怒吼,反手夺过那刺客的长刀,一刀挥出,鲜血喷溅在他苍白的脸上,宛如修罗。
“今日,谁敢动他,我便杀谁!”
这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别院瑟瑟发抖。
赵阔见状,心中生畏,后退几步,冷笑道:“裴寂,你武功再高又如何?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高高举起。
“这是‘牵机引’的解药!阿宁就在我们手里!裴寂,你若不投降,我就让她给你陪葬!”
沈离瞳孔骤缩:“阿宁?!”
裴寂的动作猛地一顿。
“卑鄙!”裴寂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卑鄙?”赵阔狂笑,“成王败寇,何来卑鄙?裴寂,放下刀,跪下!否则,我现在就捏碎这瓷瓶!”
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寂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一边是沈离,一边是阿宁。
这两个,都是他的死穴。
“裴寂……”沈离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别管我……别管阿宁……杀了他们……”
“闭嘴!”裴寂低吼。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沈离。
那双总是充满暴戾与占有欲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流露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决绝。
“沈离。”
裴寂扔掉了手中的刀。
“当啷”一声,长刀落地。
“我不杀他们。”裴寂看着沈离,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因为我不想让你恨我。”
“裴寂!”沈离泪流满面。
裴寂一步步走向赵阔,双手摊开:“放了她。我跟你走。”
“相爷!”暗卫惊呼。
“别动。”裴寂回头,深深地看了沈离一眼,“沈离,等我。若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便忘了我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活着。”
“不!”沈离想要冲过去,却被暗卫死死拉住。
赵阔得意地大笑:“好!裴寂,算你识相!来人,拿下!”
数名禁军冲上去,将裴寂按倒在地,铁链锁住了他的琵琶骨。
裴寂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沈离,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带走!”赵阔一挥袖子。
裴寂被押着往外走。
经过沈离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借着身体的遮挡,极快地往沈离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
还有一张染血的字条。
沈离颤抖着手握住,泪水模糊了视线。
马车远去,卷起一地风雪。
沈离站在寒风中,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钥匙和字条。
他展开字条,上面只有潦草的两个字,力透纸背,带着裴寂独有的狂草风格:
【活下去。】
沈离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裴寂,你这个疯子。
你为了救我,自投罗网。
你让我怎么活?
“公子……”暗卫跪在他身后,低声道,“相爷有令,让您立刻离开京城,去……去西境找萧凛将军。”
“西境?”沈离喃喃道。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那个被赵阔遗落在地上的瓷瓶——那是所谓的“牵机引”解药。
沈离冲过去,一把抓起瓷瓶。
打开一看。
里面空空如也。
“骗子……”沈离惨笑,“都是骗子……”
阿宁不在他们手里。
解药也是假的。
裴寂是为了保全他,才故意束手就擒。
“回府。”沈离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我要回相府。”
“公子?”暗卫不解。
“裴寂把命都押上了,我怎么能逃?”沈离握紧了手里的钥匙,那是打开听雪轩密室的钥匙,也是裴寂留给他的最后一条后路。
“我要去拿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足以颠覆这大周的江山。
足以……救他。
风雪更大了。
沈离转身,一步步走向马车。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单薄,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勇。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便反了这世道。
既然这笼子是裴寂造的,那他便亲手砸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