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废墟上,焦黑的梁木像巨兽的骸骨刺向苍穹。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烬味和令人作呕的腥甜。
国师一身素白道袍,赤足踏在滚烫的瓦砾间。他的长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身后,随着热浪微微起伏。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禁军,刀锋出鞘,寒光凛凛,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皇帝站在高台之下,明黄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挂着扭曲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国师,时辰已到。”皇帝的声音尖锐,“太后梓宫停灵七日,怨气不散,致使京城大旱。朕命你开坛做法,驱邪祟,安亡灵。若今日再无功而返,朕便拿你的血来祭天!”
国师没有回头,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把桃木剑,剑身暗红,似浸透了陈年旧血。他脚下踏出七星步,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焦土便腾起一股青烟。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咒文低沉,却如惊雷般在空旷的废墟上炸响。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乌云如墨汁般翻滚汇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厉声喝道:“装神弄鬼!邪祟在哪里?你倒是抓出来啊!”
国师手中的桃木剑猛然指向苍穹,一道紫电撕裂乌云,直直劈在慈宁宫正殿的废墟中央。
“轰——”
尘土飞扬中,那原本早已死寂的废墟竟隐隐传出女子的哭声。那哭声凄厉幽怨,不似人声,更像是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在索命。
禁军们面色惨白,手中的长矛开始颤抖。
国师猛地转身,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猩红。他没有看向废墟,而是直直地看向了高台下的皇帝。
“陛下问,邪祟在哪里?”国师的声音沙哑,穿透了雷鸣与哭嚎。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赤足踩在碎石上,渗出丝丝血迹,却仿佛毫无痛觉。禁军们惊恐地让开一条路,看着这个如鬼神般的男人逼近九五之尊。
“你……你想干什么?护驾!护驾!”皇帝惊慌失措地尖叫。
“邪祟不在别处。”国师在距离皇帝三步之遥停下,手中的桃木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皇帝的眉心,“而在人心。”
全场死寂。
国师冷笑一声,那笑容悲凉而疯狂:“七年前,慈宁宫大火,陛下为了掩盖弑母篡位之实,将知晓真相的宫女太监尽数坑杀于此。太后并非死于天灾,而是死于陛下亲手喂下的那杯毒酒!”
皇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言乱语!朕乃天子,怎会……”
“天子?”国师打断了他,眼中的红光更盛,“太后尸身不腐,怨气冲天,皆因死而不瞑目!她就在看着你,看着你这个她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坐在她的龙椅上,吸着她的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慈宁宫废墟上的哭声陡然拔高,化作无数道凄厉的尖啸。狂风大作,卷起地上的纸钱与灰烬,形成一个个白色的漩涡,如同无数只鬼手抓向皇帝。
“啊——!滚开!滚开!”皇帝挥舞着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挠,仿佛真的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缠住了脖颈。
国师高举桃木剑,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全场:“太后怨气难平,非寻常法事可解。唯有一法——”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死死钉在皇帝身上:“血亲偿命,业火焚身。唯有皇帝自焚于慈宁宫废墟,以龙血洗刷罪孽,以龙魂祭奠亡灵,方能平息太后怨气,解京城大旱之灾!”
“你疯了!你是朕的国师,竟敢逼朕去死?!”皇帝目眦欲裂,嘶吼道,“来人!杀了他!给朕杀了这个妖道!”
然而,周围的禁军却无一人敢动。他们看着皇帝在虚空中挣扎,看着那漫天的乌云压顶,心中的恐惧早已压倒了皇权。
国师看着皇帝,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熄灭了。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雪夜里递给他半个馒头的小皇子,终究是死在了权力的欲望里。
“陛下,天命不可违。”
国师手腕一翻,桃木剑划破掌心,鲜血喷洒在剑身之上。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剑锋,怒吼一声:“起!”
废墟中央,那原本熄灭了七日的火坑,竟凭空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火焰瞬间暴涨,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冲向高台。
皇帝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直直地飞向那慈宁宫的废墟,飞向那象征着因果报应的烈火之中。
“不——!朕是皇帝!朕是……”
惨叫声被烈火吞噬。
国师站在风中,看着那冲天的火光,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陛下,走好。”
他手中的桃木剑“咔嚓”一声断裂。
天降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