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烛火通明,亮得有些晃眼。
丝竹声靡靡,像是缠绕在骨头缝里的软蛇,熏得人头昏脑涨。
今日是三皇子大婚,又是宫里赐宴,满朝文武都在。推杯换盏间,全是些好听话,听得人耳朵起茧。
九皇子走在前头,步履不急不缓,神色淡得像杯白水。
梁玉煌跟在他身后半步。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没戴什么首饰,脸上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这满殿锦绣辉煌、珠光宝气里,她像一滴墨,落进了一池金粉里,显得格格不入,又扎眼得很。
“九弟来了!”
一声爽朗的笑打破了殿内的喧嚣。
三皇子一身大红喜服,满面红光,正端着酒杯迎上来。
他身后,跟着一身凤冠霞帔的新妇。
梁玉瑶。
那凤冠是赤金累丝的,嵌着指甲盖大的东珠,霞帔上绣着百鸟朝凤,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老嬷嬷的手笔。
梁玉瑶低着头,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笑得端庄温婉,一副标准的贤妻模样。
可梁玉煌认得那笑。
那是她以前每次从梁玉瑶手里抢走好东西时,梁玉瑶露出的笑。
怯懦,讨好,眼底却藏着怎么也遮不住的嫉妒和怨毒。
“三哥大喜。”
九皇子淡淡拱手,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三皇子也不介意,目光越过九皇子,落在了梁玉煌身上,挑了挑眉。
“这位是……”
“一个故人。”
九皇子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三皇子的视线。
“身子不太好,怕惊扰了贵人,特意让她戴了面纱。”
三皇子哈哈一笑,没再多问。
“既然是九弟带来的人,那便是客。”
“来人,赐座。”
梁玉煌被安排在角落的一桌。
位置很偏,正对着大殿中央的高台。
她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冰凉。
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她看着高台上那对新人。
梁玉瑶正接过三皇子递来的合卺酒,笑得眉眼弯弯,受宠若惊。
那身喜服,红得刺眼。
那支凤钗,金得晃眼。
梁玉煌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掐破了刚结痂的伤口。
疼。
可比不上心口那根刺扎得疼。
那是她的位置。
那是她的凤冠。
那是她的……家。
“哟,那不是梁家的大小姐吗?”
旁边桌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
“嘘,什么大小姐。”
“那是庶出的梁玉瑶。”
“听说梁家那个嫡出的早就死了,暴病。”
“可惜了,要是没死,今日坐在那儿穿喜服的,就是她了。”
“哼,庶女扶正,也不知梁大人怎么想的,也不怕折了福气。”
“管他呢,反正三皇子喜欢就行。听说这梁二姑娘温顺得很,不像那嫡出的,听说以前是个……”
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梁玉煌的耳朵里。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的酒。
酒液晃动,映出她戴着面纱的脸。
苍白,消瘦,像个鬼。
“九弟这酒,可得喝。”
三皇子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九皇子面前。
“今日大喜,不醉不归。”
九皇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哥尽兴。”
三皇子大笑,目光却越过九皇子,再次落在了角落里的梁玉煌身上。
他眯了眯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那位姑娘,看着有些眼熟。”
九皇子放下酒杯,声音冷了几分。
“三哥看错了。”
“她只是个下人。”
三皇子挑了挑眉,没再说话,转身去敬酒了。
梁玉煌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九皇子的目光。
他在看她。
他在等她失控。
等她冲上去,指着梁玉瑶的鼻子骂,指着三皇子的脸喊冤,像个疯子一样撒泼。
可她不会。
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
烧得喉咙发疼,一路烧到胃里,像是吞了一块炭。
高台上,梁玉瑶忽然站了起来。
她端起酒杯,对着台下众人福了福身,声音清脆。
“玉瑶多谢各位大人赏脸。”
“今日能与三皇子成婚,是玉瑶几世修来的福分。”
“玉瑶定当侍奉夫君,孝敬公婆,为梁家争光。”
她说得得体,大方。
可梁玉煌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在宣告。
宣告她梁玉瑶,如今是三皇子妃,是梁家的荣耀。
而她梁玉煌,是个死人。
是个被梁家抛弃,被世人遗忘的死人。
“啪。”
一声轻响。
梁玉煌手里的酒杯被捏碎了。
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桌上,混进酒渍里。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九皇子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似乎在责怪她沉不住气。
梁玉煌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她松开手,瓷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向高台上的梁玉瑶。
梁玉瑶正好也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梁玉瑶愣了一下。
她觉得那个戴面纱的姑娘很眼熟。
尤其是那双眼睛。
冷,狠,像两把刀。
像……像那个死去的嫡姐。
梁玉瑶心头一跳,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几滴。
“怎么了?”
三皇子问。
“没……没什么。”
梁玉瑶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挤出一个笑。
“大概是酒喝多了,有些头晕。”
梁玉煌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在心里说:
“梁玉瑶。”
“你坐得越高。”
“摔得越惨。”
“这杯酒,我敬你。”
“敬你……去死。”
她端起桌上另一杯酒,对着高台,遥遥一敬。
然后,仰头,喝尽。
酒入愁肠,不是泪。
是火。
烧尽这满殿的虚伪,烧尽这梁家的耻辱。
九皇子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的火。
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
“开始了。”
他低声说。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