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锁。
梁玉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久到地上的血迹彻底干涸,变成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像某种已经死去的印记。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而是不敢。
九皇子说"换一种方式抓",她不信。
一个从小被打到趴在雪地里的人,忽然学会松手——那不是因为温柔,是因为他换了一只手。
门外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坐得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
指尖触到石壁的瞬间,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很淡。
花香混着铁锈腥。
不是从九皇子身上传来的——是从门缝里渗进来的。
梁玉煌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走到门边,没有推门。
只是把耳朵贴了上去。
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很轻,刻意压着,像猫一样贴着墙根走。
然后她听见了说话声。
"殿下说了,正妃若出来,不许拦。"
"可万一她跑了——"
"跑?"另一个声音笑了一声,"殿下说了,她不会跑。"
"为什么?"
"因为她身上有殿下要的东西。"
脚步声远了。
梁玉煌慢慢把耳朵从门上移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但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那点颤抖压了下去。
九皇子说得对。
她不会跑。
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门外等着她的,不是自由。
是另一张更大的网。
他故意不锁门,就是要看她往哪个方向走。
看她去找谁。
看她身上那根线,到底连着谁。
梁玉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地下宫殿的空气又冷又潮,混着血腥味和烛泪的焦味,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她睁开眼。
然后,她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墙角的阴影处,有一道极淡的划痕——是靴底蹭过石砖留下的。
有人刚刚站在这里。
看着她。
梁玉煌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她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很轻。
但她知道,身后一定有人在跟。
走了大约三十步,走廊拐了个弯。
拐角处有一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烛火的光。
是月光。
梁玉煌停了一下。
地下宫殿不该有月光。
除非这扇门通向外面。
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闻到了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外面是一片荒废的院子。
杂草长到了膝盖高,角落里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干上缠着发黑的藤蔓。
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白。
梁玉煌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很久。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月亮了。
上一世,她站在万骨堆成的王座上,脚下是整个天下。
那时候的月亮,也是这么白。
但那时候她不怕。
现在她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活过来,却发现活着的意义,只是从一个笼子走进另一个笼子。
她低头,看见院子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
很新。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枯槐树下。
不是她的脚印。
是男人的。
很大,步幅很宽。
九皇子的。
他来过这里。
梁玉煌顺着脚印走过去。
枯槐树下,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很明显。
有人在这里埋过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浮土。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她把它挖了出来。
是一块玉佩。
残了半块。
断口处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人用火烧过,又被匆忙埋进土里。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灵。
梁玉煌的手指猛地收紧。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是那个味道。
花香混着铁锈腥。
比刚才浓了十倍。
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温柔。
"别怕。"
"姐姐在。"
然后是一声尖叫。
然后是血。
满地的血。
梁玉煌猛地松开手,玉佩掉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找到这里。
梁玉煌没有回头。
她盯着地上那半块玉佩,声音沙哑。
"殿下跟到这里,是想看我会不会挖?"
九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孤想知道。"
"你挖出来之后,会哭,还是会笑。"
梁玉煌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落在九皇子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冰层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
"殿下在土里埋这种东西。"梁玉煌看着他,"是不想让别人找到,还是不想让自己忘?"
九皇子的眼神变了。
只有一瞬间。
但梁玉煌看见了。
那是裂缝。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殿下。"
"你刚才说,换一种方式抓。"
"可你埋在这里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玉佩。
"才是你真正抓不住的那根线。"
九皇子没有说话。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枯槐树的枝条晃了一下,发出干裂的声响。
梁玉煌弯腰,捡起了那半块玉佩。
她没有还给九皇子。
而是攥进了掌心。
"这半块,我先替殿下收着。"
"等殿下想好了要怎么抓——"
"再来找我要。"
她从他身边走过。
这一次,九皇子没有拦她。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往前走。
一个站在原地。
梁玉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不知道那声笑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根线,不再只攥在九皇子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