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地下宫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之后,梁玉煌站了很久。
久到地上的血迹开始发暗,久到烛火跳了好几下。
她慢慢走到墙边,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
九皇子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嵌进骨头里——正妃,诞下,麟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一世杀过很多人。
现在却被困在这座地下宫殿里,连一扇门都推不开。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一世她是女魔帝,天下人听见她的名字都要发抖。
这一世她成了梁家的嫡女,被继母污蔑,被父亲关进猪笼,被九皇子锁在地下。
两辈子,她都没逃开笼子。
只是笼子的材质变了。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怕。
是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久到地下宫殿里的烛火又暗了一截。
久到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了。
然后她听见了锁响。
很轻。
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但梁玉煌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她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门开了。
九皇子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进来,随手关上门,锁从里面扣上。
梁玉煌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刚才那句话——"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听见了。
九皇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有没有命?"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爱妃觉得呢?"
梁玉煌没有说话。
九皇子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孤总觉得,你体内早已经有什么东西在醒。"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不过没关系。"
他伸手,指尖擦过她的脸颊。
"孤那就要更加努力一些。"
"您说对吧,爱妃?"
"总不得让你失望。"
他说完,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温柔。
温柔到如果不是他身后还躺着那具尸体,梁玉煌几乎要以为他是一个好人。
然后她闻到了那个味道。
血腥味。
从他指尖传过来的,混着某种香气。
很淡,很甜,像某种花的味道,但底下压着一层铁锈般的腥。
梁玉煌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她想要抖。
是身体自己在抖。
那个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
画面一闪而过。
火光。
血。
一个男人的背影。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闻到了这个味道。
一模一样的味道。
梁玉煌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能乱。
不能在这里乱。
但身体不听她的。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
九皇子看着她发抖的样子,眼神暗了暗。
他没有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
像在看一件终于开始活过来的东西。
门外,两个宫女贴着墙站着,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声响。
一个宫女红着脸,小声说:"殿下又去看正妃了。"
另一个宫女低头笑了笑:"正妃果然是最受宠的,殿下连正殿都不回,天天往这儿跑。"
"可不是嘛,听说殿下连膳都让人送到这儿来。"
"嘘,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她们捂着嘴笑,轻手轻脚地走了。
谁也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梁玉煌正咬着牙,把一口血咽回肚子里。
九皇子终于开口了。
"你闻到了,对不对?"
梁玉煌没有回答。
"这个味道。"九皇子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耳侧,"你上一世也闻到过。"
梁玉煌的瞳孔猛地一缩。
九皇子笑了。
"孤也闻到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是另一种。
很轻,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小时候,宫里所有人都觉得孤是废物。"
他松开她,站起来,背对着她,看着墙上跳动的烛火。
"父皇不看我。"
"兄弟们踩我。"
"连太监都敢往孤的饭里吐口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有一次,孤被打得爬不起来,趴在雪地里,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他转过头,看着梁玉煌。
"你身上的味道。"
梁玉煌的手指僵住了。
九皇子走回来,重新蹲在她面前。
"孤不知道你是不是她。"
"但孤知道,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所以孤不会让你死。"
他伸手,替她擦掉嘴角渗出来的一丝血。
"谁让你死,孤就杀谁。"
"包括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梁玉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她没有听错。
九皇子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爱。
不是恨。
是某种更深的、更扭曲的东西。
像一个人溺水的时候,死死抓住一根浮木。
他知道那根浮木救不了他。
但他还是要抓。
抓到手烂掉也不松。
梁玉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九皇子留她活着,不只是因为她体内有"灵儿"。
是因为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他想起了自己最狼狈的时候。
他需要她。
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浮木。
哪怕那根浮木会扎进他的肉里。
梁玉煌慢慢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
她看着九皇子,忽然笑了。
"殿下。"
"你抓得这么紧,不怕我碎了吗?"
九皇子的眼神变了。
梁玉煌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碎了的浮木,可救不了人。"
地下宫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
然后九皇子笑了。
"那孤就换一种方式抓。"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锁门。
梁玉煌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但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九皇子有弱点。
他的执念,就是他的裂缝。
而她,要做的不是逃。
是等。
等那道裂缝,自己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