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飞过猎场上空时,阿青正在溪边洗刀。她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鸽子从松林上方掠过,朝东南方向飞去。
“姑娘。”
女魔帝从暗渠口走出来,手里还沾着泥。她顺着阿青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个白点消失在云层里。
“赵奉放的。”
阿青皱眉:“写给谁?”
女魔帝没有回答。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洗手。溪水冰凉,冲掉指缝里的泥垢,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不是梁玉煌的。梁玉煌的手应该细软白嫩,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而她的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十五岁那年在岭南跟叛军搏命时留下的。那道疤太深,这具身体的皮肉长不平,像一条蜈蚣趴在掌心。
她攥了攥拳头,将疤痕藏进掌心。
“写给谁不重要。”她站起身,“重要的是,他放了。”
阿青看着她:“你早料到了?”
“赵奉这个人,”女魔帝将手在衣摆上擦干,“他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九皇子是他的主子,但他不是九皇子的狗。”
她转身走向密林深处。陈砚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陈蘅正在给他换药。那七个人分散在四周,有人警戒,有人在啃干粮。赵明坐在陈砚旁边,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他脸上的汗水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泥痕。
女魔帝在他面前停下。
“你做得不错。”
赵明猛地抬头,眼神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我……我没有骗他们。”他的声音发哑,“我只是……说了半句真话。”
“半句真话比十句谎话管用。”女魔帝说,“因为你叔父的人信了你。”
赵明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砚靠在树上,看着赵明,眼神复杂。
“他叔父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女魔帝走到他身旁坐下,“赵奉放了一只信鸽,方向是东南。”
陈砚的瞳孔微缩:“东南?”
“猎场东南三十里,有一座废庙。”女魔帝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前朝太子行宫旧址,后来被烧了,只剩断壁残垣。”
阿青走过来:“你怎么知道?”
“猎场的舆图我看过。”女魔帝将树枝插进泥地,“赵奉选那个地方,是因为废庙地下有一条密道,通往京城。”
陈砚沉默了。
赵明忽然开口:“废庙……是太子的人?”
所有人都的目光转向他。
赵明被看得有些发慌,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小时候听叔父喝醉了说过一句话。他说猎场东南有一座废庙,那里埋着一个人的旧账。”
“旧账?”女魔帝看着他。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赵明摇头,“但叔父说那句话的时候,脸色很白。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白。”
女魔帝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泥地上那条线,目光幽深。废庙、密道、旧账。如果赵明没有说谎,那赵奉放出的那只信鸽,就不是写给九皇子的,而是写给太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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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外,官道上。一队人马从南面驰来,约莫二十骑,皆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为首之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左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
他们在猎场西门外勒马。
守门的侍卫迎上来:“什么人?”
刀疤脸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亮了一下。侍卫看清令牌上的字,脸色微变,立刻躬身让路。
“梁将军在里面?”
“在……在正厅。”
刀疤脸没有再说话,策马入内。身后二十骑紧随而入,马蹄声在猎场石板路上敲出沉闷的回响。
梁将军正在正厅喝茶,听见马蹄声,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溅出,烫在手背上,他却没有察觉。
门被推开。
刀疤脸大步走进来,在梁将军面前站定。“梁将军。”
梁将军放下茶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周统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刀疤脸没有笑。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九殿下有令。”
梁将军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着那封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殿下……有什么吩咐?”
“令嫒梁玉煌,涉嫌勾结叛党,私藏逃犯。”刀疤脸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九殿下命梁将军即刻交出梁玉煌,否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正厅两侧的侍卫,“否则,梁家上下,按叛党论处。”
梁将军的脸色刷地白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玉煌……不在府中。”
刀疤脸盯着他:“不在?”
“秋猎之前,她就出了府。”梁将军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他走到梁将军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梁将军,九殿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梁将军浑身一僵。
“他说——‘你女儿的手脚,是你亲手打断的。现在她的手脚好了,你怕了?’”
梁将军的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刀疤脸直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三日之内,九殿下要见到梁玉煌。”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见不到,梁家满门,一个不留。”
二十骑鱼贯而出,马蹄声渐远。
正厅里,梁将军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苦,像一个溺水的人最后吐出的气泡。
“怕了?”他喃喃自语,“是啊……我怕了。”
抬起头,望向窗外,猎场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可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低沉而沙哑,“我怕的不是她。”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梁”字,背面却刻着另一个字——
“陈”。
梁家的玉佩,刻着陈家的字。
梁将军将玉佩攥在掌心,指节发白。“我怕的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查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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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中,女魔帝忽然停步。
阿青警觉地按住刀柄:“怎么了?”
女魔帝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远处的气息,泥土、腐叶、溪水,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有人来了。”她睁开眼,“很多人。”
陈砚挣扎着站起来:“暗卫?”
“不是。”女魔帝望向西南方向,“暗卫不会走官道。”
她转身,对那七个人说:“收拾东西,往东走。”
阿青皱眉:“东面是断崖。”
“不走断崖。”女魔帝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画着猎场的舆图,但比寻常舆图多了许多标记——暗渠、密道、废弃的哨塔、被堵死的山洞。
“东面断崖下方三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她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河床尽头有一座废弃的猎户寨,比我们来时经过的那个更大。那里有地窖,能藏人。”
陈砚看着舆图:“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去追暗卫了吗?”
“追暗卫用了半炷香。”女魔帝将舆图折好,“剩下半个时辰,我画了这个。”
阿青看着她,眼神复杂:“姑娘,你到底——”
“走吧。”女魔帝打断她,“周统领的人,半个时辰内就会到。”
陈砚一愣:“周统领?”
“九皇子的亲卫统领,周砚。”女魔帝的声音平静,“他到了,说明九皇子已经给梁将军下了最后通牒。”
她转身朝东面走去。
“梁将军撑不住的。”
陈砚跟上去:“那梁玉煌——”
“梁玉煌已经死了。”女魔帝头也不回,“从她被打断手脚那天起,就死了。”
陈砚沉默了。
阿青看着女魔帝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想起昨夜女魔帝说的话——“九皇子想收网,我就让他看看,网能不能兜得住。”
现在她明白了。女魔帝不是在逃。她是在引。引九皇子的人出来,引赵奉的底牌亮出来,引梁将军的恐惧浮出水面。
而她自己,站在所有线的交汇处,像一张网的中心。
阿青快步跟上,低声问:“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女魔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却清晰:“等。”
“等什么?”
“等那只鸽子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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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三十里,废庙。信鸽落在断壁上时,庙里已经有人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布衣,面容清瘦,左眼微眯,像是一直在笑,又像是一直在哭。他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手中握着一串念珠,念珠的材质不是木,不是玉,而是人骨。
信鸽落在他脚边。他弯腰解下鸽腿上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她已出猎。”
男人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出猎了?”
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废庙外是一片荒草地,远处是猎场的群山。晨雾尚未散尽,山脊如墨色刀刃。
“那就让她猎吧。”
他转身,走回佛像前。佛像的底座有一块松动的砖,他蹲下身,将砖块抽出。砖后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木匣。木匣很旧,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印章。印章上的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
“东宫。”
男人将信取出,展开。信纸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若我失踪,持此信者,可调动东宫暗卫。”
落款是一个名字。男人看着那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将信折好,放回木匣,重新封好暗格。
然后他走到庙门口,吹了一声口哨。荒草中,一道黑影无声浮现。
“去告诉周砚。”男人的声音很轻,“梁玉煌,不用抓了。”
黑影没有动。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说——太子有令。”
黑影身形一震,随即单膝跪地。“是。”
黑影消失在荒草中。男人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猎场的方向。晨风吹动他的衣袍,露出袖口下一道旧伤疤。伤疤的形状像一条蛇,从手腕蜿蜒到肘弯。
“太子有令。”他喃喃自语,嘴角微弯,“可太子……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念珠。人骨念珠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不过没关系。”他将念珠缠在腕上,“令在,人就在。”
他转身走回废庙深处。佛像的影子将他吞没,像一张巨大的嘴。庙外,荒草摇曳。
远处的猎场上空,又一只信鸽飞过。这一次,它没有朝东南飞。它朝北,朝京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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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东面,干涸的河床。女魔帝一行人抵达废弃猎户寨时,天色已近黄昏。
寨子比来时经过的那个更大,有十几间石屋,围着一口枯井。石屋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但地窖完好,能藏十几个人。
阿青带人将地窖清理干净,铺上干草。陈砚被扶进地窖,伤口已经渗血,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明蹲在地窖口,看着外面的天色。“姑娘,”他忽然开口,“那只鸽子……到底写给谁了?”
女魔帝正在检查地窖的出口。她头也不回:“你觉得呢?”
赵明沉默片刻:“我觉得……不是写给九皇子的。”
“为什么?”
“因为赵奉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赵明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你……你之前说过这句话。”
女魔帝回头看了他一眼。赵明的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许多。他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少爷,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目光已经稳了。
“你学得很快。”女魔帝说。
赵明低下头,耳根微红。
陈砚靠在地窖壁上,忽然笑了一声。“赵家的人,果然不一样。”
赵明看向他:“什么意思?”
“你叔父赵奉,他年轻时,也是从赵家旁支一步步爬上来的。他最擅长的,就是两边下注。”
赵明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是说,”陈砚看着他,“你叔父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站在九皇子那边。”
地窖里安静下来。女魔帝没有说话。她走到地窖口,望着远处的天空。暮色四合,猎场的群山在夕阳下变成深紫色,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赵奉站在哪边不重要。”她忽然开口,“重要的是,太子站在哪边。”
阿青皱眉:“太子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女魔帝回头看她,“死了?失踪了?被软禁了?”
阿青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觉得太子完了。”女魔帝的声音很轻,“但赵奉放了一只鸽子,往东南飞。东南方向有什么?废庙。废庙下面有什么?密道。密道通往哪里?”
她看向陈砚。陈砚的脸色变了:“京城。”
“对。”女魔帝转身,“赵奉在给太子的人送信。而太子的人,在猎场里。”
阿青的瞳孔微缩:“你是说——”
“猎场里,不止九皇子的人在猎。”女魔帝的目光冷冽,“还有太子的人。”
她望向远处的群山。暮色中,一只信鸽从北方飞来,掠过猎场上空,朝东南方向飞去。
“而且,”她的声音很轻,“他们已经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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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宫旧址。这座宫殿已经荒废了三年。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歪斜,“东宫”二字被风雨侵蚀,只剩模糊的轮廓。
宫墙外,一队禁军巡逻而过,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宫墙内,一片死寂。
庭院里长满了荒草,石阶上积着厚厚的落叶。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殿内,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双腿盖着一条薄毯,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他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只有几枚棋子,黑白交错,像一场未完成的战争。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单膝跪地。“殿下。”
轮椅上的男人没有抬头,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说。”
“赵奉的信鸽已到废庙。灰衣人传回消息——梁玉煌已出猎场,往东去了。”
男人将白子放下,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梁玉煌。”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她果然没死。”
黑衣人低头:“殿下,要派人接应吗?”
男人没有回答。他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恰好堵住了白子的去路。“不用。”
“可是——”
“她不需要接应。”男人抬起头,望向殿外。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她需要的是——时间。”
他将手中的黑子放下,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白子被围,黑子成势。“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低沉而清晰,“东宫暗卫,全部进入猎场。”
黑衣人浑身一震:“殿下?”
“秋猎还没开始。”男人嘴角微弯,笑容很淡,却冷得像冰,“但猎场里,已经有人开始猎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白子被围在中央,四面楚歌。但棋盘边缘,一枚不起眼的白子,正悄悄逼近黑子的腹地。
“让她猎。”男人的声音很轻,“我们——收网。”
黑衣人领命,消失在暗处。殿内恢复了寂静。男人独自坐在轮椅上,望着棋盘。暮色渐浓,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他伸手点亮桌上的烛台。
烛火摇曳,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不起眼的白子。“梁玉煌。”他轻声说,“或者……不管你是谁。”
他将那枚白子拈起,放在掌心。“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形状,像一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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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废弃猎户寨。夜深了。地窖里,所有人都睡了。陈砚的呼吸平稳,伤口已经止住血。陈蘅蜷缩在他身旁,眼角还挂着泪痕。赵明靠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短刀——那是女魔帝给他的。
阿青没有睡。她守在地窖口,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女魔帝坐在石屋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月亮很圆,挂在猎场上空,像一只冷白色的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这具身体太弱了。梁玉煌的手脚虽然接好了,但筋骨受损,永远也不可能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