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恍若隔世,已至深更半夜。
四处张望着空旷的室内,除恒清外空无一人,似是既视感下无边的孤烟飘散、孤星灯火的大漠,无垠的月明云黑、风嚎草曳的草原。
恒清并没有对此感到意外,像是与孤独、与自己完成了一场间隔许久但注定的重逢。
头又一次重重垂入床头的枕头,被棉花塞得满满当当的白布温柔包裹住了恒清的脸,又沉了下去。
像沉入了海洋的潮汐,如跌进了大漠的细沙,似坠入了草原的空。
便伸了伸手,摸不到实物,但却感受到了一切的流逝。从掌隙流走,从四周掠过,仿佛我才是那过客。不可名状的感觉,像是许久没有见过水的人洗手时对着流动、有体积感的水出神,但此时我全身都在感受着,感受着体积与体积的碰撞,感受着洋流与温度的陌生,更像是坠入了苍海。
在海里艰难翻了个身,却从床上滚下来。
歪了身,跌撞出屋门,整个酒楼宿屋皆是些华食锦绣、结彩柔灯、来往玉人。
他在客楼上奔着,以楼柱与箱柜为扶持,花红酒绿的色彩仿佛是万花筒、幻灯片,涌进了恒清的眼,却又源源不断。
酒楼的吵闹与喧哗盖过了恒清奔走的动静。
撞倒了一套茶盏,打飞了两盘瓜子,卷乱了三匹名绸。
而被自己绊了四下。
最后却于转角被一匹大白缎绊住了脚跟,摔下身来。大白缎与恒清的白衣混为一色,又死死裹住了恒清,动弹不得,细腻的触感让人感到窒息又无力。
于白缎中待了良久,便小心地将其掀开来。
猛地将腰挺起笔直,却与一位女子四目相对。
“宋余?今个儿不写诗也不老老实实在客房里歇息,出来透气啦?”侧坐在旁边靠墙木椅的女子凝视着恒清。
“耶?方才我怎没与您对上眉目?难不成是我奔走过激,我老眼昏花了不成啊?”恒清,或是宋余起了身,拍了拍狼狈的灰。
“那你可真是老眼昏花啊哈哈。”
“作玩笑罢了。”宋余摆摆手,便拉开凳子入了旁边的座。
“你上次给我题的一首《赠周欣庆》还不错,我给誊抄在客展帘布上了,赞誉颇多啊。”
“那我正好有一首新诗赋,就是怕是有些敏感,听听看?”
周欣庆歪了歪头,识相地将耳朵凑了过来。
“那我便……洗耳恭听……”
“听好了……这首《偏途》……”
“风清夜舟许诺半重月,正景裂沟雨落环宫阙,冷定劫走曲祸断笼雀,恨心别手举作浣中雪……”
“好诗好诗……”周欣庆鼓了鼓掌。
“你……要不……下去一起玩玩?”
不等宋余回应,周欣庆便抓起他的手腕朝楼下引去。
宋余被带得跌跌撞撞,跟来时一样,一路跌进了那红绿纷繁,跌进了那如梦似幻的橙金画框。
在人潮里穿梭着。人潮涌起、伏下、荡漾、分流。
与周欣庆在一处处、一块块空间里穿梭着。
那感觉非可言述。
推杯换盏的清响、立赌起誓的吆喝、情至而抒的感慨、琴筝琵琶的乐音,像是淤积满了的便利贴,贴满了各处各角,一览无余,又目不暇接,早已分不清是我们在奔走还是这片天地在前后移动、左右翻转,一切似游鱼,似流水,似朦胧暮光,似星雨点点,回忆起只有一条条光路与一片片光晕,颜色各异,并行、交织、腾起、炸开……
便利贴们正一片一片地滑落着。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抬头凝眸,一整幅客展帘布撞进了视野。
“赠周欣庆……”
周欣庆挽着宋余的胳膊入了座,又给他续上了两杯茶水,清香扑鼻,明晰辨出是上等的龙井。
边品着茶边尝着伴食,周欣庆却是悄悄改续成了两杯酒。没有很烈,像是那大白缎。
尝完了一杯,宋余自己又拿起酒壶分别给自己和周欣庆的酒杯满上。
“呀,宋余你不是不爱喝酒吗?还主动续上了?”周欣庆略带笑意问了一嘴。
周欣庆正要喝下之时,宋余却出声打断绵酒入肠。
“宋余……你这是续上不让喝,是哪个酒派的规矩?或者是要作什么?”周欣庆也不恼,面对此情只是沾染上微微的困惑。
宋余没有开口,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被酒醉得张不开口。
他举起酒杯,分别绕过周欣庆的左肩、后脖颈、右肩,将酒杯递于周欣庆嘴前一毫。
周欣庆脸微微染上了红晕,眼睛瞪大了一分,看着眼前浅浅低着头眯着眼的醉书生也不知如何是好。
“喂……宋余……你这样……”
宋余没有说话,可能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漂亮话,可能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周欣庆看着宋余的垂眸,缓缓举起酒杯绕过了宋余的左肩、后脖颈、右肩,将酒杯含入对方口中,向上抬了抬,酒如细水长流般温柔地入了宋余的胃肚。
周欣庆便也喝掉了宋余手中的酒。
“早知道就不给你喝酒了……”
周欣庆将宋余扶好,让其端正地坐在位子上。
周围的掌声呼来跃去,此起彼伏,像是在为此画上一个句号。
台上一直会有两三人来回踱步,以那客展帘布为背衬,时而欢声笑语,时而针锋相对地对着上联下联。
台下是各方宾客,宋余与周欣庆则在正中间。
宋余轻轻抚了抚有些摇摇欲坠的书生帽。
正值继续品下一杯上等琼浆之际,台上之人却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这儿,便移不开目光。
“这位兄台,敢问尊名?”
“啊……哦,我名宋余,一介书生……”
“哟呵这人不一般哈,还是个正经文化人,刚好让他当当判官,好让咱们比个公正,分个胜负哈哈!”
宋余瞥了眼周欣庆,没有看到脸,却瞅见了她那微微勾起的嘴角,抑不下去。
“我觉得不如让宋公子临时命题,诸位临时对词,怎样?”很意外,周欣庆张了口。
“那么就写……‘国’?”
众人沉默片刻。
“……不愧是宋公子,随口一说便是绝佳命题,那我便先来接下!”
“燕翔花枝灯张结,夜黑城明无人歇,点点火光亮凡世……万年万世万人街!”
又响起一道声音。
“我接!桥满道挤人皆患,远岸近船千百帆,男女老少徐往来,许是国泰好民安!”
来来回回对了很多回回来来的句子,并没有很大兴趣,但也一直耐心听着。
喝完最后一杯酒,又最后喝完一杯茶,便将杯子下摁,发出了两声清响。
“我也来接几句……”
“灯红酒绿真黄昏,文人奉承君昏蒙,无力,无力;绸白心黑假清廉,小人阿谀臣不言,可惜,可惜……风花雪月楼中乐,黑云掩日楼外汉,听闻猖言耐不得,幸活之人可有一半?市商繁荣日日升,不见贫饥处处真,兵临城下却无能,亡国之殇可见一斑!男尸遍野,凌女常有,老者无力,少者无心。辉煌不复,外敌直入,内党相残,有心者不能力,有力者不能心。一花一叶一草木,一人一刃一铁蹄,踏遍国土无数路,掀起骇人无数屠。存者偷生,死者长已。早知尽头亡国亡命丈白绫,不恋世俗吊古吊今挂枝头,土坡远望落日昏鸦,跌跌撞撞潇洒而去……”
说罢,宋余便托着沾满血的衣服,走向了土坡上的歪树。望着残阳昏鸦,便系上白绫,伸出脖子,阳光照在他略显苍老的脸上……
那顶昏昏欲坠的“书生帽”终究还是掉了。
宋余并不怜惜那顶“破帽子”。
只有寒风在为脚不着地的他送暖。
白绫没断,却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