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缝从巨镜的顶端一直裂到底端,暗红色的光像水一样沿着镜面往下淌。许鑫蓁站在裂缝前面,距离大约三步。
他感觉到手心里周诣涛的手指还在,脉搏平稳地贴着他的虎口。铜片的温度已经降回来了,那道裂痕抵着他的掌纹,边缘平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走廊里那些细碎的声音在靠近裂缝的时候变淡了。短头发的女生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她的手指没有再掐关节。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变成浅白色的手,把那只手垂在了身侧。
穿碎花衬衫的女人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她的倒影从镜面里消失了——镜子里只剩下灰白色的空白,像一面空了的窗。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空镜子,没有往前走。
吴金翔走过了那面空镜子,抬头看着前方那道裂缝。裂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停下来。叶康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罗思源和黄垚钦一前一后地走着,黄垚钦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把它攥在手里。
杨涛走过了王滔旁边,停了一下,王滔没有抬头看他。王滔看的是地面——灰白色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那道影子比平时长了一点。杨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王滔。他没有说话,继续走了。
许鑫蓁往前迈了一步。裂缝里的暗红色光照在他身上,从肩膀斜着切过去,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他感觉不到风,但裂缝里有光在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面呼吸。
他偏头看了一眼周诣涛。周诣涛站在他旁边,嘴角是平的——不是那个倒影里的笑容。
“走吧。”周诣涛说。
许鑫蓁往前迈了第二步。裂缝在他面前扩张了一小寸,边缘的断面像被烧过的纸,卷着细碎的暗红色细屑。他把手心里的铜片攥紧了一些。
第三步。他站在裂缝面前了。暗红色的光从他脸前漫过去,没有触感,但温度比他预想的低一些,像站在一扇打开的冰箱门前。他能看见裂缝那一边的东西——不是明亮的光,也不是黑暗。
那一边是另一条走廊的断面,像被整齐地切掉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内壁和另一面镜子。那面镜子倒映着这边的人的背影。
他跨过去了。
声音在跨过裂缝的那一瞬间变了,从灰白色光线里的沉闷变成了一种更薄的声音,像在空旷的室内说话的回音,少了最底层那一道。他回头看了一眼——裂缝在他身后留着,暗红色的光从边缘渗出来,但宽度正在收窄,像伤口在慢慢愈合。周诣涛站在他旁边,跨过来的时候没有停。吴金翔跟在他后面,跨过裂缝的时候鞋底在边缘磕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事,继续走了。叶康跟着,然后是罗思源和黄垚钦、杨涛和王滔、林恒和徐必成、彭云飞和蔡佑其、何伟嘉和张恒、谢承峻和陈家豪。最后一个是短头发的女生。她站在裂缝前面,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变白了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裂缝。她跨过来了。裂缝在她身后合拢了,只剩一道很细的暗红色线,像干涸的血管嵌在墙面上。
他们站在一条更窄的走廊里。两侧没有镜子了。墙面是灰白色的,和之前一样的材质,但上面没有反光。前方有一扇门,灰白色的,没有把手,没有门缝——像一整块石板嵌在墙壁里。门中央有一行字在缓缓浮现,笔画和前面的问题一样,但写法不同,更慢,一笔一划像在考虑要不要写出来。
“请看着这扇门。然后——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那行字写完的时候,门面中央浮出两个字。笔画很重,收笔处有断口,像是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你愿意留下吗。”
许鑫蓁站在那扇门前。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铜片的裂痕嵌在掌纹里。他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些和他一起走过三条走廊、回答过四个问题的人。吴金翔站得最近,他看着那两个字的时间最短。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留。”门没有动。吴金翔看着那两个字,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我不留。”
门面中央的暗红色字迹开始往两侧退散。门从中央裂开了一道缝。和前面那道裂缝不一样——这道缝的边缘是整齐的,像被刀切开的。白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是真正的白色,带着温度和气味——是那种傍晚时分站在户外能闻到的草和泥土的气味。吴金翔没有回头。他第一个走进了那道缝里。白光在他身后合拢了一瞬又张开。
叶康跟着他。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有看那扇门,他看的是吴金翔的背影。白光的边缘在他肩膀上闪了一下,他整个人被吞进去了。
罗思源往前迈了一步。他走进去之前没有看那两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白光下面颜色变浅了一些。黄垚钦站在他旁边,离他很近。罗思源没有再确认什么,他走进去了。黄垚钦跟着他。
杨涛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低头。他往前走,白光的边缘碰到他的时候他没有停顿。王滔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没有镜子了,灰白色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了。他收回目光,走进去了。
林恒和徐必成走进去的时候间隔很短——林恒先走,徐必成跟着,两个人的影子在白光里叠在一起。彭云飞和蔡佑其是一起走的,两个人的距离隔了半步,彭云飞的肩膀先碰了一下白光,蔡佑其跟着。何伟嘉走进去的时候看了张恒一眼,张恒点了下头,他们一起走了进去。谢承峻和陈家豪走进去的次序被光吞没了,谢承峻的声音在白光里响了一下——“跟上”——然后陈家豪跟过去了。短头发的女生是最后一个。她看着那扇门,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变白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放进口袋里,走了进去。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有说话。
许鑫蓁站在门前,手里还攥着那片裂开的铜片。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晶体还在,两枚叠在一起,隔着布料硌着腿侧。他偏头看了一眼周诣涛。周诣涛站在那里,嘴角是平的,没有在笑。
“走吧。”许鑫蓁说。
他先走了进去。白光迎面漫过来的时候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他感觉到周诣涛的手在他手心里收紧了半瞬,然后两个人一起跨过那道门。白光在他面前合拢又张开。他看见前面的背影——一个一个的,在白光里显出轮廓又模糊。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白色的空间里响着,很轻。然后他感觉到了风,带着芒果树叶和夏天傍晚热气的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上,不是灰白色的石材,是水泥地面,粗糙的,带着白天晒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他站在那里,站在饺子店门口的窄街上。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卷帘门半拉着,门框上断掉的线头垂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落在同样的地面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周诣涛的声音在他背后:“……你手里的铜片裂了。”
许鑫蓁低头摊开手心。铜片上的裂痕还在,从一头到另一头,边缘平整,像被磨过的。他把它翻了一面,背面多了一道新的痕迹——不是裂痕,是刻痕,像什么东西在铜片上写了一画。很短的一画,像某一个字的起笔,没有写完。
他把它放回口袋里。口袋里的晶体碰了一下铜片,发出很轻的一声。他听见身后有人在报数,声音从街道各处传过来——“叶康在。”“黄垚钦在。”“王滔在。”“林恒在。”“在。”……他等报数的人全部说完,听见最后一个声音落进夜风里。他站在那里,口袋里的三样东西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