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镜中央的笔画已经收了尾。第三个问题完整地浮在镜面上,字迹比前两道都淡,像是写的时候省了力气。
“第三个问题——请告诉我们,你做过的最对不起那个人的事。”
许鑫蓁读完那行字,先看了一眼旁边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眼尾那道细纹已经不细了,像一条被反复描过的线,嵌在皮肤里,停在那里。他没有伸手去碰。他偏头看了一眼周诣涛——周诣涛的手还扣在他手心里。走廊里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更冷的颜色,像阴天下午的光,不亮,但什么都看得清。
一个人先开口了。站在队伍末端,穿运动服的男生,寸头,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孔——没有戴耳钉,空了有一阵子了。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妹。”他说,“她结婚那天我没去。我说我加班。”他停了一下,“我那天没加班。我在家坐着。没开灯。”
他说完了。往前走了一步。镜面的光闪了一下。他没有说哪里是假的,系统也没有停下来。
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在队伍中段开口了。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嘴唇抿了一下才张开的。“我最对不起我女儿——她问我她爸去哪了,我说他出差了。我说了很多年。”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说哪句是假的。镜面闪了一下。
穿工装的男人站在她旁边。他没有看镜子,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我最对不起的是我爸。他住院那周我一次都没去。我说我忙。——我不忙。我每天都在打游戏。”镜面闪了一下。他走过来了。
短头发的女生开口了。她的手指停在指关节上,没有掐。“我最对不起我同桌——她跟我绝交那次我什么都没说。她等我说了一周。我什么都没说。”她往前走了一步。镜面亮了。
一个戴围巾的年轻男人站在队伍里,声音很平:“我最对不起我前女友。分手那天她问我有没有爱过她。我说没有。——我说了谎。”他走过镜面。没有补第二句。
队伍在往前移。那些陌生的面孔一个一个地说完,走过镜子。许鑫蓁没有数。他听见吴金翔开口了。吴金翔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角往下撇着,和平时不太一样。“我最对不起叶康的是——那年跨年夜我把他一个人扔江边走了。”他说完停了一下,“我后来没去找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镜面闪了一下。叶康站在他后面,听见那句“后来没去找他”的时候,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镜子前面,镜面里他的倒影衣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最对不起清清的是——那年跨年夜他说他会回来。我没等。”他往前走了一步。没有说哪句是假的。1
这情节看得我好戳心啊
罗思源开口了:“我最对不起清融的是——有一年他生日,我忘了。”他停了一下,“我后来补了。但他当时在等。”
他往前走了一步。黄垚钦在后面看着他。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镜子前面。“我最对不起海海的是——他每年生日我都记得。但我从来没有当面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杨涛说:“我最对不起王滔的是——有一回他包好了饺子等我回来煮,我没回来。电话也没接。”他往前走了一步。王滔站在他后面,看着杨涛的背影。他开口了:“我最对不起杨涛的是——那次之后我没再等过他。但我其实每天都等。”
彭云飞说:“我最对不起蔡佑其的是——他说下次一定的时候我总在忙。每次都让他等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蔡佑其在他后面开口:“我最对不起彭云飞的是——他让我等的时候我其实有怨过。但我没说。”
何伟嘉说:“我最对不起张恒的是——我把那些候选人都推给他,但没告诉他那些人的简历里有问题。”他往前走了一步。张恒在后面说:“我最对不起何伟嘉的是——我知道那些人简历有问题。但我没退回去。”
谢承峻说:“我最对不起陈家豪的是——我总说让他写完给我看。但他写完了我从来没催他要过。”他往前走了一步。陈家豪在后面说:“我最对不起长生的是——我写完了。我也没主动给他看过。”
许鑫蓁站在队伍中段。他站到镜子前面,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脸。眼尾那道细纹比刚才又深了一些,像刻进去的。他开口了:“我最对不起周诣涛的是——”
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那天我在阳台上看见了。但我没有让他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镜面亮了。他没有回头看周诣涛。他走过镜面的时候感觉到那只手还握着,温热,脉搏平稳。
周诣涛站在他后面那面镜子前面。他开口了:“我最对不起许鑫蓁的是——我知道他在阳台上。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他了。但我没有走回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个问题结束了。巨镜上的字正在淡去,像墨迹被水泡散了。走廊里没有人说话。许鑫蓁往前走了一步——已经走了三题了。他数了一下位置,大约走到走廊中段。前面还有两面巨镜。他在等第四个问题浮现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那三样东西碰了一下,铜片和晶体擦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