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
第二天下午,天阴得很重。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随时要拧出水来。你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觉得困,就裹着毯子睡了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是被风声吵醒的。窗户被吹得嗡嗡响,楼下的树歪来歪去,叶子翻着白背面,像在发抖。你起来倒了杯水,刚喝一口,灯闪了一下,灭了。
冰箱的嗡鸣声停了,空调也停了,整个屋子突然陷入一种很深的安静里,只有窗外风声和偶尔什么东西被刮倒的哐当声。你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多,电量还有一半。你打开物业群,有人已经在问了,管家回复说风太大,外面线路故障,正在抢修,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恢复。
你走到窗边往外看,小区里的路灯没亮,对面楼也黑着,只有远处主干道上还有车灯在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远远地横着。你回到沙发上坐下,裹紧毯子,室内暗下来,家具的轮廓变得模糊,只有窗外的天光还勉强撑着一点亮度。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你听到门外有动静。先是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你隔壁的门开了又关。再然后,有人敲了敲你的门。
“在吗?”是马嘉祺的声音。
你走过去开门。他站在门口,走廊里也黑漆漆的,只能借着窗外的微光看见他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扣,头发有点乱。
“你那边也停了?”你问。
“嗯。”他说,“有蜡烛吗?我那边用完了。”
你愣了一下,翻遍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和厨房的柜子,一根蜡烛都没有。上次生日剩的那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完了,你完全没印象。
“没有。”你说。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说:“那我进去坐会儿,我那边太黑了。”
你侧身让他进来。他在玄关换了鞋,摸黑走到客厅,在沙发一头坐下了。你关上门,客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边角。你摸索着走回沙发,在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靠垫的距离。
没有蜡烛,没有灯,没有手机手电筒。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
“这雨要下大了。”马嘉祺说。
话音没落,雨点就开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起初是几滴,然后连成一片,密密匝匝地敲着窗户,像有人在用指尖不停地叩玻璃。风把雨吹得斜过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整个屋子像被裹进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茧里。
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杂七杂八的,从走廊那头涌过来。敲门声响了好几下,又急又密。
“开门,是我们。”刘耀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你摸黑走到门口开门。门一打开,走廊里站了一排黑影。刘耀文在最前面,后面是张真源、严浩翔、贺峻霖、宋亚轩,还有丁程鑫。七个人挤在门口,高高低低的,像一排沉默的树。
“都来了?”你侧身让开。
“停电了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刘耀文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摸着黑往沙发方向走,脚踢到了茶几角,闷哼了一声。
一群人鱼贯而入,黑暗里全是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你站在门边数了数,加上之前来的马嘉祺,八个人全齐了。客厅本来就不大,八个人一挤,到处都是人的体温和呼吸声。有人摸到了沙发坐下来,有人干脆坐到了地板上,有人靠在墙边站着。
“你这儿连根蜡烛都没有?”丁程鑫的声音从你右手边不远处传来。
“用完了。”你说。
“手机呢?”贺峻霖问。
“省点电吧,不知道要停多久。”张真源说。
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各自找好了位置。你摸回沙发原来的位置坐下,左边不知道是谁的膝盖碰到了你的腿,右边有人的胳膊肘搭在沙发扶手上,离你的手很近。八个人在黑暗里分享着同一个空间,彼此的距离被压缩到最小,空气里全是不同的温度和气息。
雨越下越大,风把窗户吹得嗡嗡作响。你裹紧毯子坐在沙发上,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但除了最近处几个模糊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有人在聊天,张真源和严浩翔在说下周的舞台编排,贺峻霖偶尔插一句。刘耀文躺在沙发另一头,脚伸到了谁的身上,被拍了一下。宋亚轩不知道坐在哪里,只听到他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像是有点冷。
丁程鑫的声音从你右边传来,很低,只有你能听见:“你冷吗?”
“还好。”
“毯子盖好。”
你嗯了一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黑暗里你感觉到右边有人往你这边靠近了一点,肩膀挨上了你的肩膀,温热而踏实。你没有动,他就那样靠着,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有意的。
雨声越来越密,聊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黑暗有一种奇怪的催眠效果,把人的声音和力气都一点点吸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雨。有人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有人还醒着,偶尔动一下,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靠在沙发上,没有睡。困意明明很重,但神经莫名地绷着,可能是太挤了,可能是太黑了,也可能是身边多出来太多人的体温,让你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你能分辨出左边那个人的呼吸比右边那个重一些,能感觉到沙发另一头有人翻了个身,能听到地板上有人轻轻换了个姿势。
然后,你感觉到了。
一只手,从你左边的黑暗里伸过来,指尖碰到了你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你没有动。那只手停了半秒,然后手指从你指缝间滑进去,轻轻扣住了你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力度很轻,虚虚地拢着,像是在试探你会不会躲开。
你屏住呼吸。心跳猛地快起来,在这片安静的黑暗里,你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你不敢动,不知道这是谁的手。左边坐着的人是谁?你努力回想,但进来的时候太乱了,黑暗中根本分不清方位。可能是马嘉祺,他来得最早,一直坐在沙发上。可能是丁程鑫,他的声音刚才就在你右边,但谁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换位置。可能是宋亚轩,他常常不声不响地就出现在你旁边。甚至可能是刘耀文,他的脚刚才还在这边晃。
那只手没有松开,拇指在你手背上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被风吹走。你想转头看看是谁,但黑暗太浓了,就算转头也什么都看不见。你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力道,指腹蹭过你手背时的纹路。那只手比你的大一些,手指比你长,骨节分明,但你分不清是谁的。
你维持着那个姿势,僵着不敢动。那只手也一直握着,不松,不紧,像是在等什么。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你以为它永远不会松开。
然后,它松开了。
没有任何预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你的指缝间抽走,退回到黑暗里。温热的触感慢慢散去,被空气的凉意取代。你手背上空空的,只有一点残留的温度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你的心跳还快着,耳朵里嗡嗡的。你慢慢把那只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指尖是凉的,手背还留着刚才被握过的触感。
客厅里一切如常。雨还在下,风还在刮,呼吸声此起彼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像刚才那几秒钟被黑暗吞掉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你分不清那只手的主人是不是还醒着,是不是正坐在你左边,是不是也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往后靠了靠,把头搁在沙发背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八个人的轮廓早已融化在一起,只剩一团模糊的、温热的、沉默的共存。你闭上眼睛,左手放在毯子下面,手背上那一点被握过的感觉久久不散。
窗外雨声渐小,客厅里一片漆黑。你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也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来。你只知道,在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有些东西比光亮的时候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