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

「都给我站好！！！」

袁罡身后的教官一声大吼，场内所有新兵顿时安静了下来。队列虽然依然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出行列的雏形。

千澈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被束成高高的马尾，淡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林七夜和百里涂明来得比较晚，站在了队列的最后方。即便如此，所有人依然能感受到来自演武台上众教官的威压——没有使用禁墟，没有动用武器，他们就这么站在那里，那份气势就像是雄浑的山岳，镇压在众人的胸口。

这种气势，只能来自于生死搏杀的磨练。这是他们这群菜鸟所没有的。

袁罡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的众人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洪亮：

「我知道，你们都是来自于整个大夏的天才，要么拥有常人梦寐以求的禁墟，要么拥有登峰造极的技艺，或许还有着惊世骇俗的背景……」

「但，从你们踏入那扇门开始，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新兵！」

「是菜鸟！！」

「不，现在你们连菜鸟都算不上，你们就是废物，是垃圾！面对真正强大的神秘时，只会害死自己、连累队友的废物！想要真正成为守夜人，你们还差得远！！」

袁罡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是雷鸣回荡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千澈的耳朵被震得有点嗡嗡响，她偷偷缩了缩脖子，可她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怎么？你们不服？」袁罡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扬了扬眉毛。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答案都写在了脸上。

对，老子就是不服！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有强大的禁墟，有超凡的能力，前途无量？是不是觉得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训斥你们，不过是早生了几年、境界比你们高？是不是觉得我可以说你们弱，说你们境界低，但是不可以说你们是废物，是垃圾？」

袁罡冷笑了两声：「放屁！我说的一点都没错，就按你们现在这个状态，就算是到了克莱因境界，也只是厉害一点的废物！遇到那些真正的强者，连一招都撑不下来！」

「你们信不信？！」

许多人的呼吸粗重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台上的袁罡，眼中仿佛有怒火燃烧。

「我不信！！」

就在这时，一个开着军装、将军帽反戴的年轻人慢慢悠悠地伸出手，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脸上满是戏谑。

「新兵，你叫什么名字？」

「沈竹青。」

「好，还有谁不服？」

「我也不服！」

「我！」

「还有我！！」

有一个沈青竹带头，剩下不服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整个队伍大约一半的人都举起了手。

后排，百里胖胖拱了拱林七夜：「七夜？你呢？」

「我？我服。」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没错。」林七夜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场洗刷一切的大雨，那只雨中所向披靡的鬼面王，还有二中里那个站在黑暗之中、智力超凡、暗自策划着一切的难陀蛇妖，「他们没有接触过神秘，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我敢保证，要是他们真的对上我遇见过的那两只神秘，这两百多个人里能活下的不超过十个。更何况在这个世界上，绝对还有更强、更变态的神秘存在……现在的我若是遇上它们，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见过神秘？很厉害吗？」

「很厉害。」

「好，你服我也服。」百里胖胖很没有原则地说道。

千澈站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林七夜的方向。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黑发少年身上。他正和旁边的小胖子说话，表情平静而认真。

千澈的嘴角翘了一下。

台上，袁罡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好，既然你们这么多人不服，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认清自己的机会。」

说着，他掏出了对讲机，淡淡开口：「下场吧。」

嘟——！

对讲机的声音关闭，袁罡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台下的众人也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又等了片刻，就窃窃私语了起来。

突然，人群中有人惊呼：

「你们看！有人从云上掉下来了！！」

众人猛地抬头！

千澈也仰起头，淡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只见湛蓝的天空之上，七枚黑点正在急速放大。等过了几秒之后，众人才看出来——那是七个人。

七个披着灰色斗篷、身背黑匣、戴着不同面具的人。

他们从云巅坠落，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防护，就这么自由落体，极速地向训练场逼近，狂风将他们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卧槽！他们不会是跳机下来的吧？还没背降落伞！？」站在林七夜旁边的百里胖胖惊呼出声。

震惊的不仅是百里胖胖，其他人也都看傻眼了，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

台上，袁罡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好家伙，我就随口一提，他们还真跳了……这也太敬业了。」

天空之上，这七个人影急速下坠，杀鸡般的惨叫声回荡在空中。其中戴着漩涡面具的男人疯狂地扭动着自己的四肢：

「救命啊啊啊啊啊！！」

「啊——！！！」

「漩涡！你能不能安静点！老娘耳朵都要聋了！」戴着蔷薇面具的女人骂骂咧咧。

「我恐高！！！蔷薇！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漩涡嗓子都喊哑了，「队长啊！袁罡那家伙说要跳机，咱就真跳啊！？凭什么！」

在最下方，一个戴着「王」字面具的男人淡淡开口：「听说这届新生很难吓，袁教官估计也是没办法了才找我们帮忙，这个忙我们得帮。」

「啊啊啊！！那我们要是摔死了怎么办？！」

「有我在，摔不死你的。」旁边戴着天平面具的男人翻了个白眼。

「你技术行不行啊？我最近吃胖了两斤，你能托住吗？」

「队长，我能让这家伙就这么摔死吗？」

「不行。」

「好了，安静！」王面看了眼下面，继续说道，「马上要落地了，叫太大声会让他们听到，很丢人的。」

「那……那我尽量叫得很小声……」漩涡捂住了嘴巴。

随着他们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众新兵也终于看清楚了他们的装扮。

「是【假面】？！」

「四大特殊小队之一的【假面】？！」

在众人惊呼声中，眼看着七人就要摔落在地，那位戴着天平面具的男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抬——

七人身上的重力瞬间消失，像是羽毛般轻轻飘落在地上。

他们的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就稳稳地站在那里，灰色的斗篷随风飘动。阳光下，七张截然不同的面具熠熠生辉。

王面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淡淡开口：「大家好，我们是【假面】小……」

还没等王面说完，漩涡的双腿一软——

噗通一声跪在了众新生面前。

漩涡：……

假面众人：（▼△▼#）！

众新兵：……？？？

现场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王面面具下的嘴角疯狂抽搐，蔷薇的拳头硬了起来，在场教官的脸色也都精彩至极。

唯有新兵们，呆呆地站在那里，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下跪吗？这是吗？不会吧？他在干什么？

他们或许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却又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他们在努力地给眼前看到的一切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拜托，这可是【假面】，怎么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漩涡的身上。

漩涡跪在那里，花了一秒钟的时间认清了现实，犹豫片刻，然后缓慢地抬起双手——

对着众新生拱了拱手。

「假面小队漩涡，给各位拜个早年！」

说完，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傲然挺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七夜：……

百里胖胖想了想，很认真地凑到林七夜的耳边：「七夜，你说……这教官是不是预算不足，请不到真的【假面】小队，就找了个高仿？」

「应该不是。」林七夜的目光落在七人最前方的王面身上，脸色逐渐严肃。

他能感觉到，台上的这个男人，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神威。其他人或许察觉不到，但林七夜可以——

因为他们，都是神明代理人。

与此同时，台上的王面似乎也察觉到了林七夜的存在，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片刻之后，王面挪开了目光，缓缓开口说完刚刚的台词：

「我们，是【假面】特殊小队。」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袁罡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再度回荡在训练场中：

「既然你们不服，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认清自己的机会，一个真正接触到顶尖天才的机会！」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在晚上九点之前，你们这两百三十九位新兵，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揭下【假面】小队中任意一人的面具，就算你们赢！」

「如果你们赢了，就证明你们确实很牛逼，这一年的集训也就没有必要进行，我明天就申请让你们结业！」

「可如果九点前，没有人做到的话，就都给我把你们那些可笑的骄傲与自负丢进茅厕里！无论集训中我们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你们都必须执行！！」

「听懂了吗？！」

听到袁罡这段话，在场的众新兵顿时炸开了锅！

很快，就有人抗议：「这不公平！他们基本都是川境或者海境的强者，而我们都是盏境，这怎么打？」

「在这场对战中，【假面】小队全员都会将自身的境界压制到盏境！同样的境界下，两百三十九人对战七人！」

全场哗然！

大家都是「盏」境，自然就没有了根本意义上的强弱之分，剩下的无非就是战术配合、战略以及战斗素养。就算【假面】小队的成员都是成名多年的强者，他们也足足有两百三十九个人！

堆也能堆死他们吧？！

众新兵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光是这悬殊的人数差距，就没道理会输！要是赢了——那不仅可以省掉这一年的集训，也是狠狠给自己长了一波脸！

「好！！」

「我同意！」

「一言为定！」

新兵的气氛顿时被点燃，他们死死地盯着台上的假面小队，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而王面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幽幽开口：

「对付你们……根本不需要七个人。」

「我们，只需要五个人就能干翻你们全部！」

这句话一出，新兵们的情绪再度被引爆，他们激烈地回应王面的挑衅，整个场面乱做一团。

「他们这么嚣张？」百里胖胖诧异开口。

「他们不是嚣张，正好相反，他们是追求稳妥。」林七夜摇了摇头。

百里胖胖一愣：「只出五个人就要干翻我们全部，这还不嚣张？」

「这场对战的规则是，揭下他们任意一人的面具就算赢，所以他们上场的人越多，反而输的可能性越大。」林七夜见百里胖胖还没明白，继续说道，「一个小队七个人，必定各有所长，也有所短，而一旦这个短板暴露，在两百三十九个人集体围攻之下，短板就会被无限放大。」

王面转身对着另外两个成员说了两句，他们便跟着教官离开。最终，整个场地里只剩下两百三十九位新兵以及假面的五位成员。

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所有新兵都不怀好意地看向台上的五位假面。人群中，有人伸出手问道：

「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天平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朝着人群遥遥点去。

下一刻，那提问者就如同被一杆无形巨锤撞在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骚乱之中，王面幽幽开口：

「刚刚教官说的还不够明确吗？从两点到九点，也就是说——」

「现在，已经开始了。」

王面话音刚刚落下，十数位新兵立刻冲了上去！火焰、冰霜、狂风、激光……形形色色的攻击蜂拥而至！

训练场的气氛就如同一个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百里胖胖大喊两声，迈步就要往天上冲。

林七夜一把拽住他，二话不说，扭头就往训练场外面狂奔！

「七夜！你干嘛啊？咱得上啊！」

「现在上是去找死吗？」林七夜边跑边喊道，「现在上，你有武器吗？我们的武器在进入集训营的时候就被收走了，但是假面小队的五个人现在可都是全副武装！你拿头跟人家打吗？」

百里胖胖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口袋。

「再说，特殊小队之所以被称为特殊小队，就是因为他们的战力远超其他人。在不知道他们禁墟能力和所擅长战斗方式的情况下，贸然往前冲就是送死！」

林七夜回头看去——似乎正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演武台上异变突生！

一道深紫色的漩涡突然就在半空中绽开，横在假面众人的身前，硬生生吸走了所有的攻击！

下一刻，一柄粉色的大锤凭空出现，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卷起呼啸的狂风，硬生生把半空中的新兵全部砸飞！

这时候，大部分新兵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再转身想要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漩涡手指轻轻一弹，那紫色漩涡再度出现在众人头顶。

「现在才跑？晚啦！」漩涡轻蔑一笑。

之前被紫色漩涡卷走的火焰、冰霜之类的攻击喷射而出，像是雨点般从空中落下，一连串的爆炸从演武台上爆发！

炽热的火焰与浓烟滚滚升起。

千澈在混乱的第一时间就被林七夜拽住了手腕。

「走！」林七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急促而果断。

千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着往训练场外面跑。她的手被他攥着，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跟上他的步伐——银白色的马尾在奔跑中在身后飞扬，淡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身后爆炸的火光。

百里胖胖跟在他们旁边，气喘吁吁地回头看：「卧槽！这也太猛了！」

千澈也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台上，浓烟滚滚，几十个新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她的心跳很快。

可她的手被林七夜攥着，他的手很稳，像是不会松开一样。

「小七……」她轻声叫他。

林七夜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跟紧我。」

千澈用力点头：「嗯！」

三个人的身影冲出了训练场的范围，朝着基地另一侧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假面小队的五道身影从浓烟中缓缓走出，灰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百里胖胖咽了口唾沫，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七夜，你说，他们要是用全力，那该有多强？」

「要不然人家怎么是特殊小队？」林七夜叹了口气，「开场才不到一分钟，就损失了近一半的人。」

聪明人不止林七夜一个。当林七夜带着百里胖胖和千澈率先冲出的时候，很多人便反应了过来，同样往外狂奔，这才幸免于难。

要不是林七夜带了个好头，现在出局的人数只会更多。

滚滚浓烟之中，五位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缓缓走出。漩涡低头看了眼周围不省人事的新兵，咧嘴一笑：

「一群蠢货……看来赢下这场闹剧，是十拿九稳了。」

王面平静地看着远处逐渐消失的新兵们，转头对带着月牙假面的男人说道：

「接下来，他们的目标一定是仓库。月鬼，你先去堵门，我们从外围包抄。」

「好。」

月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集训营地下基地，众教官坐在一张张屏幕之前，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沓资料，微微摇头。

「这才一个照面就出局了九十多个，看来我们是高估他们了。」

「归根到底，还是【假面】太强了。」另一个教官叹了口气，「让一支曾经斩杀过无量境神秘的顶尖小队来镇场子，对新兵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

「话不能这么说，他们也把力量压制到了盏境，不算欺负人吧？」

「但他们的经验和默契，却是这群新兵蛋子望尘莫及的，而且他们中可是有三个超高危禁墟，还有那位神明的代理人。」

「不用太悲观。」就在众教官讨论之际，袁罡缓缓开口，「新兵看似损失惨重，但其实真正有希望与【假面】抗衡的那几个人都逃脱了，扫清一些搅乱节奏的家伙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旁边的教官一愣：「首长，听你的意思……你还真希望新兵蛋子们能赢？」

「不，有那家伙在，他们赢不了的。」袁罡摇了摇头。

集训基地的某个角落，林七夜、千澈和百里胖胖躲在一栋废弃的器械房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千澈靠着墙壁，银白色的马尾有些凌乱，淡蓝色的眼眸还在因为刚才的奔跑而亮晶晶的。她侧过头看了林七夜一眼——他正低头思考着什么，黑眸沉静而专注。

「小七，」她小声开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七夜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仓库方向：「……先去拿武器。」

「我们也去！」百里胖胖凑过来，「七夜，我觉得你这个大哥我认定了！」

林七夜看了他一眼。

百里胖胖嘿嘿一笑。

「这是你女朋友？」百里胖胖指了指千澈。

千澈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

林七夜的耳根也红了一下：「……不是。」

百里胖胖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反应，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千澈偷偷看了林七夜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她的心跳还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攥了攥拳头，银白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

「走吧，」她说，「我们去找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