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千澈在136小队的训练基地待了半个月。

基地在沧南市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外表看起来像简单的事务所，里面却别有洞天。训练室、武器库、档案室、宿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136小队的所有人都在这里生活和训练。

千澈进步得很快。

她的禁墟被正式命名为“人鱼之歌”，序列号待定，但测试结果显示潜力极高。她的精神力刚觉醒时就摸到了池境的边，经过半个月的训练，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池境中段。她能控制的幻境范围越来越大，除了让怪物睡着，还能在歌声中编织简单的梦境，让目标看到她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然而最让136小队震惊的，是她的枪法。

训练室的靶场上，千澈站姿标准，双手握枪，淡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砰。

十环。

砰。砰。砰。

连续三枪，全部正中靶心。

冷轩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转头看向角落里正端着枪瞄靶的林七夜——

砰。

子弹擦着靶子的边缘飞过去，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弹坑。

冷轩：“……”

林七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枪有点飘。”

冷轩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离靶子十万八千里的弹孔，沉默了两秒。

“枪没飘。”他说，“你的手在抖。”

林七夜放下枪，揉了揉手腕：“我昨天练到凌晨两点……”

“那你更应该看看沫沫。”冷轩指了指旁边的靶场。

千澈正换了一个新弹夹，银白色的长发被束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她举枪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砰，十环。砰，十环。砰，十环。

她把枪放下，转过身来，淡蓝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冷轩和林七夜，像一只等待表扬的小猫。

冷轩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不错。”

千澈笑得眉眼弯弯，抱着枪跑到林七夜面前，仰着头看他：“七夜哥哥，你怎么样？”

林七夜：“……”

他默默地把枪藏到身后，耳根悄悄地红了：“……还行。”

千澈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马尾从肩侧滑落。她凑近了一点，淡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认真地开口：“你的手在抖诶。要不要我教你？”

林七夜的耳朵更红了。

冷轩在旁边咳了一声：“林七夜，多跟沫沫学学。人家第一次摸枪就百发百中，你半个月了还在人体描边。”

林七夜：“…………”

千澈伸出双手，把自己的枪递到他面前，仰着头，银白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给你玩我的枪，我这把很稳的。”

她凑得太近了。

林七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深海般的香气——淡淡的，像月光下的潮汐。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自己练就行。”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千澈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收回枪，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歪着头看他：“那我陪你练好不好？我可以帮你纠正姿势。”

林七夜看着面前那双亮晶晶的淡蓝色眼眸，喉结动了动，最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好。”

冷轩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训练场的灯光下，千澈站在林七夜身后，伸手扶住他握枪的手腕。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隔着袖口的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

“手要稳一点，”千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软又轻，“像这样……”

林七夜的身体僵住了。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近到他转头就能看见她银白色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林七夜看着那个十环的弹孔，又低头看了看千澈还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千澈松开手，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你学会啦！”

林七夜站在原地，攥着枪柄的手指微微发紧。他看着千澈蹦蹦跳跳地跑回自己的靶位，银白色的马尾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太自然了。

自然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林七夜攥着枪，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傍晚，陈牧野召集了全员开会。

“二中那边传来消息，”陈牧野敲了敲桌面，“有学生说在学校里看到了怪物吃人的场面。”

林七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中？”他看向陈牧野，“我之前就在二中读书。”

“所以这次任务，你最适合。”陈牧野看向他，“还有沫沫。你的禁墟适合探查和辅助，跟着一起去。”

千澈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去？”

“嗯。你和七夜一组，混入二中，接近那个叫刘小艳的学生。”陈牧野点了点文件，“她和李毅飞是同桌，按照李毅飞的描述，刘小艳就是那只被怪物感染的人。”

千澈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林七夜看了看她，欲言又止。他本来想说“任务很危险，你别去了”，可他看着千澈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紧我。”他说。

千澈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月光洒在深海上：“嗯！”

任务定在第二天上午。

千澈和林七夜换上二中校服——千澈穿着红白相间的女生校服，银白色的长发扎成双马尾，淡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亮得像两枚琉璃珠。她背着书包站在二中的围墙下，仰头看着那面两米多高的墙，眨了眨眼睛。

“七夜哥哥，我们怎么进去？”

林七夜看了一眼围墙，又看了一眼旁边跃跃欲试的红缨和司小南。

“……翻墙。”

红缨第一个动手，身形如惊鸿般贴墙而上，转眼就落在了另一边。司小南紧随其后，轻盈得像一只蝴蝶。林七夜深吸一口气，助跑、跃起、双手撑住墙檐——

动作利落，比半个月前流畅了不少。

他落在围墙内侧，转过身来，看向墙那边的千澈。

小人鱼站在墙下，仰头看了看墙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帆布鞋的脚，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嘴唇。她的力气很小，翻墙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困难。

林七夜伸出手：“来，我接你。”

千澈犹豫了一下，然后助跑了两步，用力一跃——可她跳得不够高，指尖只堪堪碰到了墙檐，整个人就要往下掉。

林七夜眼疾手快，在墙那边一把托住了她的腰，把她半抱半提地拉过了墙头。

千澈落在他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的双马尾在刚才的动作中散了一半，银白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淡蓝色的眼眸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七夜。

“……谢、谢谢。”她的声音又小又软。

林七夜的手还托着她的腰。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腰肢的纤细和柔软，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断掉一样。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飞快地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不用谢。”

红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老高，冲司小南挤了挤眼睛。司小南捂嘴偷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千澈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抬起头环顾了一圈二中的校园——教学楼、操场、花坛，和普通高中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危险的东西。

她是守夜人了。她要保护这里的人。

千澈攥紧了拳头，淡蓝色的眼眸里浮起认真而坚定的光。

按照计划，林七夜回到原来的班级接近刘小艳，千澈作为转校生跟着他一起进班。

上课铃响的时候，千澈和林七夜并肩走进了高二三班的教室。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先是看见了林七夜，然后是站在他身边的、银白色双马尾的少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卧槽……那谁啊？”

“好漂亮……转校生？”

“她头发是真的假的？银白色？”

千澈有些怕生地往林七夜身后缩了缩，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淡蓝色的眼眸怯生生地扫过陌生的面孔。她的睫毛在日光灯下轻轻颤动，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粉，像一朵含苞的花。

林七夜侧身挡了她一下，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女孩，短头发，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刘小艳。

千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落在刘小艳身上的时候，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一种……很不对劲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具人类的外壳下面，在安静地、无声地潜伏着。

人鱼的直觉在疯狂地示警。

千澈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她轻轻拉了拉林七夜的衣角，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对劲。她的味道不对。”

林七夜的表情微微一凝。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带着千澈走向座位。路过刘小艳身边的时候，千澈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小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人类的眼睛。可千澈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快的、像是蛇一样的竖瞳。

只一瞬间就消失了。

千澈的脊背微微一僵，可她咬着嘴唇，什么话都没说，跟着林七夜坐到了座位上。

她不敢轻举妄动。

任务才刚刚开始。

千澈坐下之后，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刘小艳的背影。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危险得多。

她悄悄攥紧了口袋里冷轩给她的手枪。

然后她听见了后门方向传来的、有些熟悉的脚步声。

千澈下意识地转头——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了。

后门口，一个戴着银边眼镜的少年正走进来。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黑发有些散乱地搭在额前，手里抱着一摞书。他低着头走进教室，在千澈斜后方的位置坐了下来。

安卿鱼。

千澈的大脑嗡的一声。

她看见他了。他也看见了她。

安卿鱼的目光落在千澈脸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银边眼镜后的黑眸猛地睁大，手里那一摞书差点滑落。

千澈的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安卿鱼的情景，可她没有想过会是在这里。在二中的教室里。在任务的进行中。

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安卿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什么都没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翻开了一本书。

可千澈看见了他翻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不能哭，不能哭，珍珠会发光，会被发现——

可她的心口又酸又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往外涌。

她偷偷侧过头，看了安卿鱼一眼。

他也正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双眼睛在教室的日光灯下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安卿鱼移开了目光，千澈也转回了头。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千澈银白色的双马尾上，泛着温润的光。

教室里的老师开始讲课了。

可谁都没有在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