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澈是被阳光晃醒的。
淡蓝色的眼眸睁开的一瞬间,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本能地往毛毯里缩了缩。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像一匹铺开的月光。
她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安卿鱼的家。沧南市。人类的陆地。
千澈翻了个身,脸埋进怀里的海豚玩偶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玩偶上有一种陈旧的棉布味道,混着一点点皂角的清香——那是安卿鱼身上的味道,昨晚盖在她身上的毛毯也有同样的气息。
客厅里很安静。
千澈悄悄抬起头,透过沙发靠背的缝隙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安卿鱼的卧室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被折成标准的豆腐块,像是从来没被人睡过一样。
他已经出门了?
千澈坐起身来,毛毯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昨天那件薄薄的纱裙,经过一夜的折腾皱巴巴的,裙摆上还沾着几粒细沙。她觉得浑身都不太舒服,皮肤上好像蒙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黏黏的,痒痒的。
洁癖发作了。
千澈皱着眉,小心翼翼地下了沙发。赤脚踩在地砖上的触感还是那么陌生,冰冰凉凉的,让她忍不住蜷了蜷脚趾。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浴室挪,经过茶几的时候,她看见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刷出来的:
“我去学校。冰箱里有吃的。浴室有热水。衣服在沙发上。晚上回来。——安卿鱼”
千澈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在深海里的时候母亲教过她人类的文字,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还要想一想才能明白。
学校。冰箱。热水。衣服。
她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
学校是什么?
千澈没有多想,先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扶着墙走进了浴室。
浴室很小,但干净得过分。瓷砖上连水渍都没有,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挂在架子上,牙刷和杯子并排摆着,间距一模一样。千澈站在浴室中央,环顾了一圈,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她不敢乱碰。
人鱼在深海里洗澡是不需要这些的——海水本身就是最干净的,她们只需要在洋流中舒展身体,让流动的海水带走一切污垢。可这里是陆地,没有洋流,没有海水,只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瓶瓶罐罐。
千澈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热水。
热水喷涌而出的瞬间,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水汽弥漫开来,氤氲的雾气在狭小的浴室里升腾,带着一股陌生的、暖暖的潮意。
千澈伸出手,让热水淋在指尖上。
温的。
比海水暖。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到了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打湿了银白色的长发,顺着她的脸颊、脖颈、锁骨一路往下淌。千澈闭上眼睛,热水包裹着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拥抱着。
她忽然就想哭了。
在深海里的时候,每次洗澡都会有族里的姐姐们帮她梳理长发,用海藻制成的香膏涂抹她的头发,一边梳一边唱歌给她听。那些歌声悠扬婉转,透过海水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会微微变形,像隔着一层柔软的膜——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们都被那个大坏蛋杀掉了。
只有水声。哗啦啦的,单调的,热的。
千澈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哭。
她洗完澡,用架子上的毛巾把自己裹起来。毛巾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和湿漉漉的银白色长发。她踩着拖鞋走出浴室,看见沙发上果然放着一套衣服。
白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还有一双崭新的白色袜子。
千澈把衣服拿起来比了比——对她来说稍微大了点,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出一截。可布料软软的,带着和安卿鱼身上一样的皂角香气,干干净净的。
她换好衣服,把过长的袖口卷了两圈,裤腿也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然后她走到镜子前,歪着头看了看自己。
银白色的长发还在滴水,淡蓝色的眼眸在镜子里亮晶晶的,白T恤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她的皮肤太白了,白到在日光灯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手肘和膝盖处泛着浅浅的粉,像是被人不小心蹭了一下就会留下痕迹。
千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
“沫沫,”她小声说,“早安。”
镜子里的女孩也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千澈浑身一僵。
咚咚咚。三声,不紧不慢。
千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站在镜子前不敢动,屏住呼吸,淡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客厅那扇紧闭的门。
是波塞冬吗?他找到她了?
咚咚咚。又是三声。
千澈的腿在发抖。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双手攥紧了T恤的下摆。银白色的长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有人吗?安卿鱼?你在家吗?”
是个女声。清脆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千澈愣住了。
不是波塞冬。
她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软倒下去。可随即她又紧张起来——门外的人是谁?她认识安卿鱼吗?她为什么要来找他?千澈应该开门吗?
她犹豫着,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和千澈差不多大,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的五官很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利落的劲儿,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点着地面。
千澈不敢开门。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陌生人说话。她怕生——在深海里的时候就是这样,见到不认识的人鱼她会躲到母亲身后,抓着母亲的衣角只露出一双眼睛。现在母亲不在了,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门外又敲了两下。
“不在家?”女孩嘀咕了一声,“这家伙又跑哪儿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千澈贴着门板,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整个人的轮廓。
她好没用。
连门都不敢开。
千澈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走到茶几边,看见安卿鱼留下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冰箱里有吃的。”
千澈转头看向厨房角落里那个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大柜子。
冰箱。她见过这个东西——在深海里的时候,偶尔会有沉船上的残骸漂到海底,里面就有这种白色的金属盒子。族人们说那是人类用来储存食物的器具,可千澈从来没有打开过。
她走过去,握住冰箱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冷气扑面而来。
千澈眨了眨眼睛,探头往里面看。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东西:鸡蛋、牛奶、蔬菜、水果、还有几个保鲜盒,盒盖上贴着标签,写着“粥”、“小菜”之类的字。
千澈的目光落在了那盒粥上。
她伸手把保鲜盒拿出来,打开盖子——是白粥,稠稠的,还冒着一点余温。旁边的小菜是酱黄瓜和肉松,用小小的格子分装着,摆放得一丝不苟。
千澈捧着保鲜盒,愣了好一会儿。
安卿鱼什么时候准备的?他早上几点起的?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做这些事情?
小人鱼的鼻头又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保鲜盒端到茶几上,乖乖坐好,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粥是温的,咸淡适中,酱黄瓜脆脆的,肉松松软软的——千澈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她低头喝粥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终于吃到鱼的小猫。
吃完之后,她把保鲜盒洗干净,放回冰箱里原来的位置——严丝合缝,和安卿鱼摆放的角度一模一样。
然后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千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她连坐都不敢乱坐,怕把沙发坐皱,怕把地砖踩脏,怕弄乱任何一样东西。她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像一只被放进玻璃缸里的鱼,哪都不敢碰,哪都不敢去。
最后她看见了书架。
满满一墙的书,按照高矮排列得整整齐齐。千澈走过去,仰着头看那些书脊上的字——大部分她都不认识,只有少数几个字能勉强辨认出来。《生物学》、《解剖学基础》、《神秘学概论》……
她抽出一本最薄的,翻开来看。
里面全是字,密密麻麻的,配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示意图。千澈看了两页就困了,打了个小哈欠,又把书塞回了原处。
她又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然后她发现了窗台。
安卿鱼的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盆栽,没有装饰,干净得能反光。可窗外的景色却让千澈看得入了迷。
高楼,街道,树木,行人,汽车——所有的一切都在阳光下流动着,忙碌着,生机勃勃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尾气、早餐铺的油烟、路边花草的清香——混杂在一起,陌生又鲜活。
千澈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看着楼下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跑过,看着一位老奶奶拎着菜篮子慢慢走,看着两只流浪猫在墙根下互相舔毛——
她忽然觉得,人类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有安卿鱼。
至少,有粥喝。
至少,有窗外的阳光和风。
千澈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淡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清澈的光。
她就这么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久到头发都干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然后她听见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千澈猛地从窗台上弹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跑回沙发边坐下,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安卿鱼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小人鱼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银白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白T恤和牛仔裤穿在她身上虽然大了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淡蓝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猫猫。
安卿鱼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湿漉漉的长发已经干了,衣服换上了,茶几上的保鲜盒洗得干干净净放回了原位。一切都很整洁,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除了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深海般的香气。
安卿鱼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把门关上了。
“吃了吗?”他问。
千澈用力点头:“吃了。”
“衣服合身吗?”
千澈看了看自己过长的袖口和裤腿,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了点。”
安卿鱼“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走到茶几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家服装店的logo。
“试试这个。”他把纸袋推到千澈面前。
千澈眨了眨眼睛,打开纸袋往里面看——是一条裙子。浅蓝色的,棉布的,裙摆上印着细碎的小白花,看起来很柔软,很舒服。
她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讶:“给我的?”
“嗯。”安卿鱼的表情依然淡淡的,“昨天的裙子太薄了。”
千澈把裙子从纸袋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布料软软的,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味道,和安卿鱼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很像。她把脸埋进裙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声:
“……谢谢。”
声音很小,很软,带着一点鼻音。
安卿鱼看着她把脸埋进裙子里的样子,眼镜片后的黑眸微微动了一下。
很浅,很快,一闪而过。
“……不用谢。”他说,转身往厨房走,“中午想吃什么?”
千澈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都可以!”
安卿鱼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小人鱼抱着新裙子坐在沙发上,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淡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唇角翘着,笑得像一朵刚开的花。
安卿鱼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走进了厨房。
“……面。”他说,“还是面。”
千澈抱着裙子,对着厨房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嗯!”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客厅里阳光正好,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来一点夏天的燥热和蝉鸣。
千澈把新裙子贴在胸口,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能——
她忽然想到了波塞冬。
灰色的眼睛,蓝色的长发,冰冷的声音——“没有人会来救你。”
千澈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新裙子的布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裙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有棉花的气息,有安卿鱼挑选时留下的、温热的触感。
千澈闭上眼睛。
不要想。不要想。
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
至少现在,她有地方住,有饭吃,有裙子穿。
至少现在——
厨房里传来安卿鱼淡淡的声音:“沫沫。吃不吃荷包蛋?”
千澈睁开眼睛,淡蓝色的眼眸里重新亮起了光。
“吃!”她大声回答。
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雀跃,像深海里那些会在洋流中翻跟头的小银鱼。
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