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鱼的家在沧南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五层。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半边,只有靠窗的地方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千澈赤着脚跟在安卿鱼身后上楼,脚底踩着冰凉的水泥台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的腿还是不太听使唤,爬到三楼的时候已经晃了好几下,指尖紧紧攥着楼梯扶手,指节泛白。
安卿鱼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放慢了。
到了五楼,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门推开的一瞬间,千澈闻到一股淡淡的、和安卿鱼身上一样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旧书本的纸墨味。
安卿鱼侧身让她进去。
千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门里是一个很小的客厅,收拾得异常整洁。沙发上的靠枕摆得端端正正,茶几上除了一个水杯什么都没有,书架上的书按照高矮排列得整整齐齐——整个屋子干净得不像有人住,冷清得没有一点生活气息。
“……进来。”安卿鱼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淡,没什么起伏。
千澈迈过门槛,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安卿鱼关上门,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沾满灰尘的赤脚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坐。”他指了指沙发。
千澈乖乖坐下了。沙发很软,她陷进去一小截,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深灰色的布面上,像月光洒在石头上。她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怯生生地望着安卿鱼,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乖得不像话。
安卿鱼站在茶几对面,低头看着她。
他在打量她。
从她出现在街角的那一刻起,安卿鱼就在观察——银白色的长发,淡蓝色的瞳孔,过于精致的五官,还有那双脚,白皙娇嫩得不像是走过路的样子。这个女孩身上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可最让他在意的,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不是任何一种花香或果香,而是一种……深海的味道。
安卿鱼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镜片后的黑眸平静无波。
“你从哪儿来的?”他问。
千澈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软又小:“……海里。”
安卿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海里。”
“嗯。”千澈点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海里……深海。”
安卿鱼沉默了片刻。
换作任何人,听到这种回答大概都会觉得荒谬。可安卿鱼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千澈,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在快速地分析、推理、判断。
然后他说:“你饿不饿?”
千澈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小人鱼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细白的手指绞着裙摆,声音细若蚊吟:“……饿。”
安卿鱼转身进了厨房。
千澈偷偷抬起眼,透过半开的厨房门看见他在灶台前忙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动作利落地烧水、下面、切葱花——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高效,像是在执行某种经过严格计算的程序。
千澈看了他一会儿,又悄悄打量起这个屋子。
真的好干净。
茶几上没有灰尘,书架上的书没有一本歪斜,窗台上甚至连盆栽都没有——整间屋子像是样板间,整洁得让人不敢乱动。千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细沙和灰尘的脚,小心翼翼地把脚缩到了沙发边缘,不敢让它们碰到干净的地砖。
安卿鱼端着一碗面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小人鱼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身侧,淡蓝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手里那碗面,像一只闻到鱼香的小猫。可她明明饿得肚子都在叫,却还是乖乖坐着,没有伸手去接。
安卿鱼把面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吃吧。”
千澈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清汤,细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很简单的一碗面,可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绺面,送进嘴里。
烫。
千澈被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她还是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呼哧呼哧地吹气,像一只偷吃烫食的小仓鼠。淡蓝色的眼眸因为热气蒙上了一层水雾,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安卿鱼站在旁边看着,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一闪而过。
“……慢点吃。”他说,转身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放在面碗旁边。
千澈喝了口水,又继续吃。她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好几天——事实上也确实饿了三天了。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碗底几粒葱花。
她放下碗,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谢谢。”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却比刚才有了一点力气,“好吃。”
安卿鱼“嗯”了一声,把碗收走,又回来站在她面前。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千澈愣了一下。
怎么办?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人类的世界里“接下来”是什么意思——在深海里,她的每一天都是被安排好的,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唱歌,什么时候睡觉,都有族人们替她操心。她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任何决定。
千澈低下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安卿鱼看着她。
小人鱼缩在沙发里,瘦瘦小小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她的裙子太薄了,薄到隐约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她的脚太脏了,脚趾缝里还嵌着细沙;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忍心问她任何残酷的问题。
安卿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先住这儿。”
千澈猛地抬起头。
淡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讶,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我住……这里?”
“嗯。”安卿鱼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你有地方去吗?”
千澈摇头。
“你有钱吗?”
千澈摇头。
“你认识其他人吗?”
千澈继续摇头。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那就先住这儿。”
千澈愣愣地望着他,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明明她应该高兴的,有人愿意收留她,有人给她地方住,有人给她饭吃——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一颗一颗地往外掉。
珍珠滚落在深灰色的沙发面上,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千澈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捂眼睛,可眼泪越捂越多,珍珠从指缝间滚落,在沙发和地砖上弹跳。她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声音又软又颤,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安卿鱼看着她哭,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接自己掉下来的珍珠,看着她一边哭一边道歉——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
“别哭了。”他说,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比刚才轻了一点,“珍珠……很贵。”
千澈愣了一下,眼泪都忘了掉。
“……诶?”
安卿鱼从沙发面上拾起一颗珍珠,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圆润,饱满,温润的珠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这种品质的珍珠,在市面上能卖到天价。
他把珍珠放回千澈手里。
“收好。”他说,“别随便掉。”
千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珍珠,又抬头看了看安卿鱼。
少年蹲在她面前,银边眼镜后的黑眸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很淡的、很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度。
千澈吸了吸鼻子,把珍珠攥在掌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嗯。”
安卿鱼站起身。
“浴室在左边,”他说,“里面有热水。你……洗个澡。”
他的目光在千澈那件薄得不像话的纱裙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我去给你找衣服。”
千澈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卿鱼转身走进卧室的背影。
他的背影清瘦,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小人鱼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珍珠,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这个干净得过分的客厅。
这里不是深海。
没有珊瑚,没有海葵,没有发光的鱼群和温柔的歌声。
可这里有热水,有面条,有一个会给她找衣服的少年。
千澈把珍珠贴在胸口,淡蓝色的眼眸里,水光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窗外,沧南市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千澈上岸后的第一个夜晚。
她没有睡在海里。
她睡在一个陌生人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毛毯,怀里抱着一只安卿鱼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旧玩偶——一只褪了色的蓝色海豚,眼睛掉了一颗,可毛茸茸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很舒服。
千澈侧躺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海豚玩偶的绒毛里。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安卿鱼应该还没睡,千澈能听见那边偶尔翻书的声响,很轻,很规律。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深海的画面——珊瑚丛中游弋的鱼群,发光的海葵在暗流中摇曳,母亲温柔的歌声从远处传来,父亲宽厚的手掌抚过她的头顶——
千澈的睫毛颤了颤。
她把海豚玩偶抱得更紧了一点。
“……晚安。”她对着黑暗,轻轻地说。
卧室里翻书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响起,轻缓如初。
沧南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千澈在陌生的沙发上、陌生的毛毯里、陌生的气味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像月光铺了一地。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的事情,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卧室的门缝里,那线光又亮了一会儿。
然后也灭了。
整间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千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海豚玩偶的肚子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像是“妈妈”,又像是“回家”。
很小声,很小声。
小到没有人听见。
窗外,沧南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着。
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条来自深海的小人鱼,第一次在陆地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波塞冬会不会找到她。
不知道这个叫安卿鱼的少年为什么会收留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原来人类的怀抱,也可以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