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中秋那天宋亚轩收摊收得比平时早。

修车摊九年来第一次在太阳还没落山就关了。他把工具箱往三轮车斗里一扔，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胳膊，跨上车就往公寓方向蹬。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停下来买了半只烤鸭、一兜子螃蟹、两斤月饼，想了想又拐进旁边的小卖部拎了一提啤酒。

张真源开门的时候，宋亚轩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胳膊上还挂着塑料袋，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灰色背心的领口洇湿了一片。他侧身挤进门，把东西往餐桌上一堆，回头冲张真源咧嘴一笑：“中秋快乐。”

张真源看着他这副阵仗，又看了看餐桌上那堆得跟小山似的东西，尾巴从裤腰后面探出来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你买这么多干嘛？”

“过节。”宋亚轩说着已经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把脸和脖子冲了一遍，随手扯了条毛巾搭在肩上走出来，开始拆螃蟹的绳子，“你妈中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晚上给她回个视频。”

“你什么时候接的我妈电话？”

“下午你在阳台晒太阳睡着了，手机在茶几上响，我接的。”

张真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宋亚轩蹲在地上刷螃蟹，背心的带子滑到肩膀外面，后背那条肌肉的沟壑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被厨房的灯照着，每一寸都汗津津地发亮。他刷螃蟹的动作很粗，刷子摁着蟹壳使劲蹭，水花溅得满地都是。

“你轻点，”张真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壳要碎了。”

“碎了也能吃。”宋亚轩头也不抬，“你那爪子别碰，夹手。”

张真源没听，伸手去够另一只螃蟹。宋亚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细瘦的腕骨。他偏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属于常年干粗活的人的、不容商量的笃定：“说了别碰。”

张真源的手被他攥着，没挣开。宋亚轩看了他两秒，松了手，把那只刷好的螃蟹往蒸锅里一丢，站起身来去洗了手。水声哗哗的，他擦干手回过身，张真源还蹲在原地看着他。

“看什么。”宋亚轩弯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粗鲁但力道拿捏得刚好，没拽疼他。

“看你。”张真源说。

宋亚轩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脸上神色没变，低头在他额头上用嘴唇碰了一下，很快，很重，像盖了个章。然后他转身去蒸螃蟹，把锅盖盖上，拧开火，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一瓶塞到张真源手里。

“先喝着，螃蟹还得等一会儿。”

两人坐到阳台的折叠椅上。天已经暗下来了，楼下的巷子里有人点起了灯笼，远远的街上传来阵阵笑声。月亮从楼群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铺在阳台的地砖上，凉凉的。张真源把脚缩起来踩在椅子边沿，宋亚轩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腿上。

“月亮真圆。”宋亚轩仰头灌了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

张真源也仰头看着月亮。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缩成两道细线，虹膜上的金色底光映着月色，泛出一层浅淡的银。他的尾巴从椅子上垂下去，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

“以前小时候，”张真源忽然开口，“我妈说中秋的时候猫也会对着月亮叫。我一直以为她骗我。”

宋亚轩偏头看他：“真的会叫？”

“真的。我以前在楼下巷子里见过一群野猫对着月亮叫，叫得可难听了。”

宋亚轩笑了一声，把啤酒瓶搁在扶手上，挪了挪椅子凑近他。张真源的尾巴很自然地搭到了他的膝盖上，灰绒绒的一团，在夜风里暖乎乎的。宋亚轩伸手捏了捏那条尾巴的尖儿，粗糙的指腹蹭过柔软的绒毛，张真源的耳尖抖了一下，没把尾巴收回去。

“那你今天叫不叫？”宋亚轩凑近他耳朵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啤酒的苦味和一点笑意。

张真源偏过头看他。月光下宋亚轩的脸棱角分明，眉骨和颧骨被阴影衬得格外硬朗，但那双眼睛软乎乎地看着他，像楼下巷口那只曾经蹭过他裤腿的野狗。他看了很久，久到宋亚轩自己先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假装去看月亮。

张真源凑近他的耳根，张开嘴，发出一个极轻极软的音节。

“喵。”

就一声，短促、绵软、带着一点故意的鼻音，像一只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小猫叫。宋亚轩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啤酒瓶差点从扶手边翻下去。张真源已经退开了，端起自己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口，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刚才——你又作弊。”

“螃蟹熟了。”张真源站起来往屋里走，尾巴从他膝盖上滑下去，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扫了一道。

宋亚轩在阳台上坐了两秒才站起来跟进去。蒸锅冒着白汽，张真源正拿着筷子把螃蟹夹到盘子里。宋亚轩走到他身后，伸手越过他的肩膀把蒸锅的火关了，然后两只手从后面绕过去，按在灶台边沿，把人圈在中间。

张真源没回头，继续夹螃蟹。

“再叫一声。”宋亚轩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传来，闷闷的，又粗又哑。

“不叫了。”

“刚才那声不算。”

“怎么不算。”

“太短了。没听清。”

张真源放下筷子，转过身来面对他。灶台上的螃蟹还冒着热气，厨房里全是鲜甜的蒸汽。宋亚轩两只手还撑在他身后的灶台上，没有退开的意思。两人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对视着，月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把张真源脸上的金色斑纹映得发亮。

张真源伸手抓住宋亚轩的背心领口，往下拽了拽，让他低下头来。然后他贴着他的嘴角又发了一个音，这次更轻更短，气息几乎是直接灌进宋亚轩嘴里的，带着啤酒的凉意。

宋亚轩的耳朵彻底红了。他偏头把那个吻接住，粗粝的手掌从灶台上移开，捧住张真源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张真源的猫耳在他掌心里立着，尖端轻轻抖，但没有躲开。

蒸锅里的余温烘着两个人的侧脸，月光从窗外斜斜地铺进来，把灶台、盘子里的螃蟹、两个人的影子都染成银白色。张真源的尾巴从身后绕上来，缠住宋亚轩的小臂，尾巴尖搭在他粗壮的腕骨上，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许久之后宋亚轩松开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张真源微微发红的耳尖和那双在暗处亮晶晶的金色竖瞳。他伸手把歪掉的背心带子拽回肩膀上，清了清嗓子。

“螃蟹要凉了。”

“嗯。”

两个人端着盘子回到阳台。月亮升得更高了，夜风凉飕飕地灌进来，吹得张真源尾巴上的绒毛微微倒伏。宋亚轩把外套又给他搭上，然后把那只最大的螃蟹掰开，把蟹黄最多的那半边放到他盘子里。

“吃。”他说。

张真源低头咬了一口蟹黄。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混着月光和夜风和身边人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机油味。他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正埋头拆蟹腿、吃相粗鲁但吃得极认真的男人，尾巴在椅子下面轻轻晃了一下。

“中秋快乐。”他说。

宋亚轩从蟹壳后面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快乐。”然后他把手里拆好的蟹肉又往张真源盘子里堆了一勺。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盏挂在巷子口多年的路灯。楼下有人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地炸开又散落，映在两个人仰起的脸上。张真源靠在宋亚轩肩膀上，尾巴圈着他的腰，宋亚轩粗糙的手掌覆在他搭在自己肚子上的手背，两个人在阳台上看完了整场烟花，谁也没再说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