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真源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太一样。
小时候他总觉得自己体温偏低,夜里睡觉会不自觉地蜷成一团,耳朵偶尔会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被当成怪物。
直到十二岁那年冬天,他发了一场高烧,后背突然冒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和一条蓬松的尾巴。
他吓得把自己锁在浴室里,蹲在浴缸角落发抖。
是他妈妈推开了门。
没有尖叫,没有惊恐。
她只是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用手轻轻顺了顺他后背那层刚冒出来的、柔软的白色绒毛。
"别怕。"她说,"妈妈也是。"
那天晚上,妈妈坐在他的床边,讲了很久。
她说他们家族的血脉里藏着一种古老的基因,每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返祖"的后代。这种人平时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在情绪波动剧烈、体力透支或者月圆之夜,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退化"成原形——一只猫。
"你爸爸是人类。"妈妈说,"所以你只遗传了一半。"
"那我……会变成什么样的猫?"
妈妈笑了。
"白色的。很好看。"
"能变回去吗?"
"能。等体力恢复了,情绪稳定了,就会自己变回来。"
"要多久?"
"看情况。有时候几个小时,有时候……一两天。"
张真源沉默了很久。
"妈妈,别人会知道吗?"
"只要你不让他们知道,就不会。"
从那天起,张真源学会了一件事——
藏。
藏住偶尔不受控制竖起来的耳朵,藏住月圆之夜忍不住想蜷缩的冲动,藏住自己对逗猫棒和毛线球莫名其妙的执念,藏住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蛛丝马迹。
他在学校里永远是那个表情冷淡、不苟言笑的人。
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永远独来独往,永远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因为靠近了,就会被发现。
被发现了,就会被讨厌。
他不想被讨厌。
所以他选择高冷。
而宋亚轩,就是那个最讨厌他的人。
二
宋亚轩讨厌张真源。
从高一入学第一天就开始了。
那天分班考的成绩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宋亚轩挤在人群里,从第一名往下看——
张真源。总分698。
宋亚轩。总分691。
差了七分。
宋亚轩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拳头攥得咯吱响。
"张真源是谁?"他问旁边的人。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
宋亚轩顺着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坐在窗边,低着头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他看起来甚至没有在意外界的一切。
宋亚轩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明明赢了,却装得好像赢不赢都无所谓。
从那天起,宋亚轩就把张真源当成了自己的目标。
每次考试排名,每次课堂提问,每次年级大会上的表彰名单——他都在暗暗跟张真源较劲。
但张真源好像永远比他快一步。
他背完一整本单词,张真源已经刷完了两本阅读理解。他熬夜做到凌晨两点,张真源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连黑眼圈都没有。
宋亚轩怀疑张真源不是人类。
当然,这只是气话。
他不知道这句气话,歪打正着地说对了。
三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作响。宋亚轩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的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他做错了,而张真源大概率做对了。
他越想越烦。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喵"。
宋亚轩停下脚步。
声音是从路边的灌木丛里传来的。
他蹲下来,拨开枝叶——
一只白色的小猫蜷缩在枯叶堆里。
很小。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浑身的毛雪白蓬松,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棉花。它的眼睛是浅灰色的,湿漉漉的,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宋亚轩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伸手去碰小猫的脑袋。
小猫没有躲。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很冷,又像是很害怕。宋亚轩注意到它的后腿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灌木丛里的树枝刮的。
"受伤了?"宋亚轩皱了皱眉,把书包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抱起来。
小猫很轻。
轻得不可思议。
它被抱起来的时候,本能地缩成一团,小爪子搭在宋亚轩的手腕上,指甲没有伸出来,只是软软地搭着。
宋亚轩低头看它。
小猫也抬头看他。
浅灰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宋亚轩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有点眼熟。
但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走吧,带你回家。"他把小猫塞进书包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小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花瓣。
四
张真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灌木丛。不是冰冷的地面。
是柔软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被子。
他睁开眼,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天花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毛。蓬松的尾巴。四只短短的爪子。
还是猫。
没变回来。
张真源的心沉了一下。
他记得放学的时候,他走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方,身体突然开始发热,视线急剧降低,骨骼缩紧——他来不及跑到任何隐蔽的地方,就一头栽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宋亚轩的脚步声。
他太熟悉了。
每天放学,宋亚轩都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书包带子甩得啪啪响,步子迈得很大,像永远在追赶什么。
张真源当时想喊他走开。
但他发不出人类的声音。
他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喵"。
然后宋亚轩就蹲下来了。
张真源在灌木丛里看着宋亚轩的脸越来越近,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宋亚轩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很暖。
暖到张真源差点当场变回来。
但他没有。
体力不够。
所以他只能缩成一只小猫,被宋亚轩塞进书包里,一路颠簸着带回了家。
现在他躺在宋亚轩的床上。
宋亚轩的床。
张真源把脸埋进被子里,尾巴不受控制地卷成了一个圈。
完了。
彻底完了。
五
宋亚轩端着一个小碟子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那只白色小猫正趴在枕头上,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前爪并拢,后腿蜷在身下,尾巴绕到前面搭在爪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像一尊猫形雕塑。
"你醒了?"宋亚轩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我查了一下,小猫不能吃太咸的东西,就给你煮了点鸡胸肉,没放盐。"
小猫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头,很矜持地吃了一口。
宋亚轩蹲在旁边看它吃。
"你吃东西的样子好斯文。"他说,"跟我家以前养的那只橘猫完全不一样,那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小猫嚼鸡胸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宋亚轩伸手去摸它的脑袋。
小猫没有躲。
"叫你什么好呢……"宋亚轩歪着头想了想,"小白?太俗了。雪球?太幼稚了。"
小猫抬起头,用一种"你敢取那种名字试试"的眼神看着他。
宋亚轩被那个眼神逗笑了。
"你眼神好凶。"他说,"跟我一个同学似的。"
小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他也是我们学校的,成绩特别好,永远考第一。"宋亚轩一边说一边挠小猫的下巴,"长得也还行,就是那张脸永远冷冰冰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小猫的尾巴不自觉地甩了一下。
"我讨厌他。"宋亚轩说,"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比我厉害。"
小猫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
"不过——"宋亚轩把小猫抱起来,举到面前,跟它平视,"你比他可爱多了。"
小猫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要是能像你这么乖就好了。"宋亚轩把脸凑过去,鼻尖蹭了蹭小猫的额头,"至少我不会那么想揍他。"
小猫僵住了。
宋亚轩没注意到它的异常,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他那个样子是不是装的。"
小猫的耳朵竖了起来。
"就是——"宋亚轩把小猫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它的耳朵,"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跟谁说话,不参加集体活动,放学永远一个人走。我以前觉得他是看不起我们。"
小猫低下头,不看他。
"但今天看到你,我忽然觉得——"宋亚轩的声音轻了下来,"也许有些人不是不想靠近别人,是怕被靠近。"
小猫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宋亚轩低头看着它。
"你是不是也这样?"他问,"所以才一个人躲在灌木丛里?"
小猫没有回答。
它不会说话。
但它把脑袋轻轻靠在了宋亚轩的手心上。
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宋亚轩笑了。
"以后你就跟我吧。"他说,"我给你取个名字。"
小猫抬起头。
"叫'源子'怎么样?"
小猫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因为——"宋亚轩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就想起张真源。可能因为你俩一样,看起来都冷冰冰的,但其实——"
他低头,对上小猫浅灰色的眼睛。
"其实都挺软的。"
小猫把脸埋进了宋亚轩的掌心里。
尾巴尖微微发红。
六
接下来的三天,张真源以一只猫的身份,体验了他这辈子最兵荒马乱的生活。
宋亚轩对他太好了。
好到张真源觉得自己快要暴露了。
早上宋亚轩会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用温热的湿毛巾擦脸——张真源第一次被擦脸的时候浑身僵硬,因为宋亚轩的动作太像妈妈小时候给他洗脸了。
中午宋亚轩会给他做鸡胸肉拌南瓜泥,摆盘摆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用胡萝卜雕了一朵小花放在旁边。
"你吃个饭怎么跟品鉴米其林似的?"宋亚轩看他闻了半天才动口,忍不住吐槽。
张真源:……
晚上宋亚轩写作业的时候,会把他放在书桌上。张真源假装对作业不感兴趣,但余光一直在瞟宋亚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宋亚轩又做错了。
他忍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伸出爪子,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划了一个公式。
宋亚轩低头看了一眼。
"你乱画什么?"
然后他愣住了。
"等等——"宋亚轩拿起草稿纸,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半天,"这不是……这道题的解法?"
他猛地转头看小猫。
小猫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上,表情淡定,尾巴优雅地绕在爪子前面。
"你……看得懂数学?"
小猫眨了眨眼。
"不可能。"宋亚轩自己否定了自己,"猫怎么会看得懂数学。"
他把草稿纸放下,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你刚才那个爪子划的,刚好蒙对了。"
小猫的尾巴甩了一下。
蒙对了。
张真源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宋亚轩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不过——"宋亚轩把小猫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你要是真的能看懂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那道题我想了三天都没想出来。"宋亚轩的声音闷闷的,"张真源肯定做得出来。"
小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没用?"宋亚轩说,"永远追不上他。"
小猫从他怀里抬起头,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
一下。
两下。
宋亚轩笑了。
"你安慰我的方式好奇怪。"
小猫把爪子收回去,别过脸。
它想说的话有很多。
它想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它想说你其实很聪明,只是太急了。
它想说你每次做不出题的时候咬笔帽的样子,其实很可爱。
但它什么都说不出来。
它只是一只猫。
一只被困在猫的身体里、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却连一句"别难过"都说不出的猫。
七
第四天早上,张真源变回来了。
他是在宋亚轩的床上醒来的。
人类的四肢。人类的体温。穿着宋亚轩的睡衣——大概是宋亚轩在他还是猫的时候给他套上的,因为怕他着凉。
张真源坐在床上,花了整整五分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听见了开门声。
宋亚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鸡胸肉。
"源子,吃饭了——"
他看见床上坐着一个人。
碟子摔在了地上。
鸡胸肉和南瓜泥洒了一地。
两个人对视。
宋亚轩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
"我——"
"你怎么在我床上?"
"你怎么穿着我的睡衣?"
"你是谁?"
"你又是谁?"
沉默了十秒。
然后张真源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大概是因为四天没有用人类的声带说过话。
"宋亚轩。"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叫了我三天。"
宋亚轩的表情裂开了。
"等等——"他后退了一步,"你是……"
张真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人类的、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
"我是张真源。"
宋亚轩的瞳孔地震了。
"你——你是——"
"嗯。"
"那个张真源?"
"嗯。"
"考第一的那个张真源?"
"嗯。"
"我讨厌的那个张真源?"
张真源沉默了一下。
"嗯。"
"那只猫——"
"是我。"
宋亚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盯着张真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张真源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所以你那天在灌木丛里,听到我说讨厌你了?"
张真源的耳朵红了。
"嗯。"
"你也听到我说你'其实挺软的'了?"
张真源把脸转向窗户。
"嗯。"
"你——"宋亚轩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用爪子帮我写的那道题……"
"嗯。"
"你在我家住了四天——"
"嗯。"
"你给我撸了四天——"
张真源猛地转过头。
"够了。"
宋亚轩坐在地上,看着张真源红透的耳朵和脖颈,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张真源。"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真源沉默了很久。
"我怕你讨厌我。"
"我讨厌你?"宋亚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讨厌的是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冷冰冰、永远不搭理人的张真源。"
"那不就是我?"
"不是。"宋亚轩摇头,"你不是冷冰冰的。"
"我是什么?"
宋亚轩伸出手,像三天前摸小猫那样,轻轻挠了挠张真源的下巴。
张真源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宋亚轩说,"那种明明很怕被讨厌,却还要装作不在乎的人。"
张真源的眼眶红了。
"明明很想靠近别人,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别说了。"
"明明被我讨厌了三年,却还在我变不成人的时候——"
"宋亚轩。"
"嗯?"
张真源抬起头,看着他。
浅灰色的眼睛。
和那只小猫一模一样。
"你以后——"张真源的声音很轻,"还讨厌我吗?"
宋亚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讨厌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