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郭府后,郭芙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黄蓉来问过几次,她只推说身子不舒服。大武小武来寻她,她也让丫鬟挡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可她也知道,那晚的事说不清楚,那股奇异的甜香,那莫名其妙的情潮,还有她自己主动抓住他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这些细节,她不敢细想。
没想到食欲一天天消退。起初她以为是心病,可渐渐地,身体上的变化开始瞒不住了。每日晨起,胃里翻江倒海,呕得胆汁都出来了。人也变得嗜睡,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黄蓉是过来人。那天午后,郭芙正扶着窗台干呕,黄蓉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过她的手,手指搭上了脉门。
郭芙想抽手,却被母亲牢牢握住。
闺房里静得落针可闻。黄蓉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许久,久到郭芙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震耳欲聋。终于,黄蓉松开了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郭芙,眼神沉得像深潭。那里面有太多东西,郭芙不敢看,把头低了下去。
黄蓉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郭芙被叫到了父亲的书房。
她推开门,看见郭靖坐在太师椅上,脸铁青着,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骨节发白。黄蓉站在他身侧,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跪下。”郭靖的声音很低,却像闷雷一样在书房里滚动。
郭芙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青砖地面冰凉刺骨,她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说。”郭靖盯着她,眼睛通红,“是谁?”
郭芙咬着下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晕开一滩湿痕。她张了几次嘴,那个名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怕说出来之后,父亲会做什么。她更怕的是,说出来之后,自己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郭靖猛地一拍桌案,笔架上的笔都跳了起来,噼里啪啦滚了一地。“说!”
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杨过站在门口。他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脸色比那天清晨还要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没有看郭芙,径直走了进来,走到她身旁,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郭芙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他。他的侧脸在灯下绷得很紧。
“郭伯伯,郭伯母,是杨过。”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郭靖和黄蓉。
“是我。”
书房里静了一瞬,然后郭靖猛地站起来,魁梧的身躯因为暴怒而微微发抖。“你——”他指着杨过,手指都在发抖,“你这——”
黄蓉按住了丈夫的手臂,力道很大,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杨过,沉默了许久。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沉重。
杨过没有等他们问。他跪得笔直,目光坦然地迎向郭靖和黄蓉,先开了口。
“郭伯伯,郭伯母,那夜的事,错全在我。”他的声音不高,“那晚后园的水榭附近,不知被什么人下了迷香。芙妹出来透气,误入了那片地方。我当时也在那里,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郭芙跪在他身旁,听见他说“迷香”两个字,浑身一震,转头看他——他在替她开脱。他没有说是她主动抓住他手腕的,没有说那些细节,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但我神智尚存,”杨过继续说,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芙妹当时已经不清醒了。不管迷香是谁下的,趁人之危的人是我。所以这件事,跟芙妹没有关系。”
他转向郭靖,目光稳稳地迎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郭伯伯,我知道您疼芙妹。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您和郭伯母的养育之恩。您要打要罚,杨过绝无二话。”
郭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因为杨过这番话,说得坦荡,说得毫无退路,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骂起。
杨过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膝盖上,腰背挺得更直了。
“但今天我来,不是只为了领罚。”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带上了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郑重,“郭伯伯,郭伯母,请你们把芙妹许配给我。”
郭靖猛地抬起头,黄蓉的目光也骤然锐利起来。跪在一旁的郭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烛光下绷得很紧,说出的话却十分坚定。
“我杨过现在一无所有,论家世、论出身,都配不上芙妹。”他一句一句地说,声音沉稳有力,不像一个少年在求亲,倒像一个男人在立下军令状,“但我不会一辈子这样。我以后也会成为名扬天下的大侠的。我自幼没了爹娘,是郭伯伯郭伯母收留我、教养我,这份恩情我从来没忘。芙妹是你们的掌上明珠,我知道你们不放心把她交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
他的目光从郭靖身上移到黄蓉身上,又从黄蓉身上移回郭靖,最后定定地落在面前的地砖上。
“我不敢说大话,但我杨过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芙妹的。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挡在她前头。她要往东,我不往西。她要想做什么,我绝不拦着。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归她,我流的第一滴血都为她。”
他俯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请郭伯伯郭伯母成全。”
书房里一片死寂。郭芙跪在他身旁,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从进来到现在,没有看她一眼,可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胸口那堵墙上。他是认真的。他不是来领罪的,他是来娶她的。
黄蓉看着跪在地上的杨过,沉默了很久。
“杨过,你方才所言,是真心,还是权宜?”
杨过直起身,迎上黄蓉审视的目光。
“郭伯母,我对芙妹的心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再是方才那个条理分明的少年,而是一个把压在心底的话全部掏出来的愣头青,“在桃花岛的时候,我总跟她过不去,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跟大武小武说话,我站在远处看着,心里就不舒服,又不知道这不舒服叫什么。后来我出去了,在外面那些年,我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可我走到哪儿,心里总有一个影子。”
他停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然后他放弃了斟酌,直接说了出来:“那是她的影子。每次想起来,她都是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全是骄傲。我想忘,忘不掉。后来再次见到她,隔了那么多年,她一出现,我心里就知道——完了,还是她。”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每次想起她的时候,她身边的人都不是我。”
郭芙跪在他身旁,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她的手指攥紧了衣摆,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一下一下的,撞得她眼眶发酸。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她一直以为杨过讨厌她,一直以为他跟在她身边不过是不得已。原来他看她的那些眼神,那些阴阳怪气的话,那些莫名其妙的沉默——全都是这样来的。
郭靖的怒喝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这混账!”郭靖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杨过的手都在发抖,“既然你有这份心,就更不该做出此等事啊,还未成婚就…唉!”郭靖怒道。
“我知道。”杨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嘲和悔恨,“所以我来领罚。您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绝无怨言。但在您动手之前,我得先把芙妹以后的路安排好。我欠她的,用一辈子还。”
他说完,又俯下身去,额头触地,不再出声。
黄蓉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目光在杨过身上停驻,又移到郭芙身上——女儿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她也在看着杨过,黄蓉心里叹了一口气,芙儿恐怕是心动还不自知呢。
黄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那你们就成亲吧,择日成婚。”
郭芙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成婚?和杨过?她茫然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杨过正从地上直起身来,额头磕红了一片,脸上却没有什么委屈的表情。当他直起身来的时候,郭芙看见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郭芙愣在那里,她想起他方才说的话——“走到哪儿,心里总有一个影子。”她想起在桃花岛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站在远处,她从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现在她知道了。这个发现让她心口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